他盯着屏幕,呼吸变得很浅。视频底下有文字报道,说车辆残骸中未发现人员受伤,驾驶位车门呈开启状态,初步判断驾驶员在车辆起火前已离开。他看了三遍那行字。未发现人员受伤。车门开启状态。驾驶员已离开。那不是安慰,那是一种更残忍的东西,把一根绳子递给你,让你抓着一端,另一端悬在空中,不知道系着什么。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栗,是那种极细微的、频率很高的抖动,手机屏幕上的字在他眼前跳。他把视频往回拖,拖到开头,一帧一帧地看。航拍镜头扫过车尾的时候,车牌的马赛克在某个角度被火光映出了一点轮廓。看不清数字,但他看得见那个排列——一个字母,五个数字,字母的位置在牌照的正中央。青G。中间一个字母,后面五个数字。贺峻霖的车牌他记得太清楚了,不是刻意记的,是见了太多次,刻进视网膜了。青G·52015。他还跟贺峻霖开过玩笑,说你这个车牌像是跟谁表白,520,15,是不是“要我”?贺峻霖说“是我姐选的”,他就不笑了。那是他唯一一次提起周安安。
宋亚轩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撑了一下门框,没撑住,膝盖磕在地砖上,不疼。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法医室走廊的地砖是凉的,白色的,缝里填着黑色的美缝剂,他盯着那些黑缝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天塌了。不是形容词,是身体里的某个东西真的塌了,像一栋楼被从中间抽掉了承重柱,整面整面的墙往下掉,灰尘、砖块、碎玻璃、钢筋,全都砸在他身上,他站不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坐着还是躺着,只知道很重,重得喘不过气。
他睁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新闻下面已经有了一百多条评论,有人在猜测是意外还是自杀,有人在讨论车辆质量问题,有人在说“希望驾驶员平安”。那些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读不懂,像另一种语言。他把那条新闻的链接转发给了马嘉祺,没有打字,没有说明,转完之后拨了一个号码。白卿的。响了三声,接了。
“宋哥?”
“白卿,”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你老板最近有找过你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没有啊,老板好一阵子没找我了。怎么了?”
“他的车,路虎,你有没有开出去过?或者有没有借给别人?”
“没有没有,我开的一直是自己的车,那个奥迪A3。老板的那辆揽胜一直停在他家的车库里,我从来没动过。哥你也知道,老板对那辆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宋亚轩张了张嘴,声音出不来。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还是抖的。
“没事。你忙吧。”挂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墙是凉的,从后背渗进来。法医室的灯还亮着,解剖台上那个无名氏的颅骨还没复位,骨片摊在操作台上,等着他回去拼。他应该回去工作,应该站起来,走进去,戴上手套,拿起那支骨钳,把那块碎了的额骨拼回原位。但他站不起来。贺峻霖的车牌在他脑子里转——青G52015。52015。他想起贺峻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是我姐选的。”嘴角是笑的,眼睛没有笑。他以为以后会有很多的机会。去跟他聊他的姐姐,每个人都有很多以后,但以后没来。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灯也没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