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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新的危机

柔弱不能自理的常少主

清晨的桃花坞,薄雾未散,露珠犹挂枝头。

一夜春雨过后,满院桃花更显鲜润。粉白的花瓣零落在青石小径上,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竹篱之外,溪水潺潺,鸟鸣阵阵,处处是江南最寻常不过的春景。

院中,常丙辉正在教八岁的小女常乐练剑。

"乐儿,腕要松,气要沉。"他立在桃树下,身着青布长衫,神色温和,"柔水之道,贵在如水,不在如石。"

"爹,娘说过,水也能滴穿石头呢。"小常乐握着木剑,鼓着腮帮子,乌黑的眼眸里盛满倔强。

"那是水的另一种妙处。"常丙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先学如水绕指,再学如水穿石。这柔水功,急不得。"

他年近五旬,鬓角已现些微霜色,眉目却仍温润如初。江南十余载的清闲岁月,洗去了他眉间的锋芒,只留下一抹书生的从容。

外人见他,谁也想不到,这便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水神殿主、京中首辅、二十四殿之首的常丙辉。

正教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尚远,便闻一道焦急喊声:"殿主——殿主——"

常丙辉眉心微动。

那是水神殿的传讯急令。寻常事不会用此等急法,必是大事。

果然,片刻之后,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入院中。他单膝跪地,连头都来不及抬,胸口剧烈起伏,靴上沾满了远道而来的尘土。

"殿主,大事不好!"

常丙辉缓缓放下手中长剑,神色不动:"何事如此惊慌?"

"回殿主——北疆急报,二十万蛮骑南下,烽火已直抵雁门!"

"二十万?"

常丙辉手中长剑落入剑鞘,那"咔"的一声轻响,竟带了几分肃杀。

小常乐被吓了一跳,怯怯地拉住父亲的衣角。

"为首者何人?"常丙辉俯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放得柔和,目光却落在探子身上。

"蛮族新主,名唤铁木真。"

"铁木真……"

常丙辉低声重复着这名字。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早在三年之前,水神殿在北地的暗线便有回报:草原诸部之间,新崛起一位雄主,名唤铁木真。此人少年丧父,自孤儿之身打下偌大基业,吞并十数部落,自立为大汗,号令北疆。水神殿早便留心此人,只是未曾想到,他来得这般快,这般狠。

"朝廷可有诏书?"

"有。"探子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双手奉上,"皇上亲笔,摄政王上官清澈大人加印。"

常丙辉接过,缓缓展开。

诏书字迹端凝,墨色犹新——

"朕得卿如得社稷之柱。北疆告急,烽烟连日,朝中宿将多老,新锐未足以当大任。卿虽归隐林泉,然天下苍生,仍仰卿一肩。望速整水神殿精锐,北上御敌。朕与摄政王,俱在京中静候卿之佳音。"

短短数十字,却字字千钧。

常丙辉缓缓合上诏书,仰望天际。

远处,几片云絮无声漂过。园中桃花,纷纷扬扬,仿佛在为他作一场无声的送别。

"乐儿,去寻你娘。"他柔声道。

小常乐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迈开小腿往内堂跑去。

"丙辉。"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常丙辉回头一望,只见大哥常晟睿大步走来。

常晟睿年长他几岁,鬓角已生华发,但脊背依旧挺直,眉宇间仍带着昔年副殿主的肃然之气。他显然也已听到了消息,腰间长剑未解,显是星夜赶来。

"大哥。"

常丙辉拱手相迎。

"北疆的事,你都知道了?"常晟睿走到他面前。

"知道了。"常丙辉点头,将诏书递了过去,"朝廷已下诏。"

常晟睿匆匆扫过几行,重重哼了一声:"蛮族这帮人,真当中原无人了。"

"二十万铁骑压境,确实不可轻看。"

"轻看?我这把老骨头,正巴不得去会会这位铁木真大汗。"常晟睿冷笑,"丙辉,这一回,大哥同你一起去。"

"大哥年事已高——"

"老归老。"常晟睿打断他,"我这把骨头,还能挥几次刀。何况,水神殿这副担子,从你接过那天起,我便答应过你,一辈子陪着你。"

常丙辉鼻头微酸,深深一揖。

"多谢大哥。"

"咱们兄弟之间,何须言谢。"常晟睿笑了笑,露出当年那种粗中有细的神情,"安儿那小子呢?"

"应该在校剑场。"

"叫他过来。这一回,他得跟着咱们走。"

安儿很快赶到。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已颇有几分父亲当年的影子。他听罢消息,眼中并无惊慌,反倒燃起一团火。

"爹,孩儿请战!"他单膝跪地。

"你才十七,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

"爹也是从未上过战场,才打出了水神殿。"安儿仰头,目光灼灼,"孩儿不求杀敌建功,只求随侍爹身边,学一学爹是如何用兵的。"

"你母亲那边——"

"我已禀过娘亲。"安儿声音清亮,"娘说,男儿生于天地之间,自当有所担当。她在家中等孩儿与爹平安归来。"

常丙辉沉默良久,伸手将儿子扶起。

"好。"他只说了一字。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字之间。

常晟睿在一旁拍了拍侄儿的肩,粗声粗气道:"上了战场,跟紧你爹和大伯,莫要逞英雄。蛮人的弯刀,可不认你是谁家儿郎。"

"是。"安儿郑重一拱手。

是夜,月色清冷。

常丙辉与张娇娇并坐在庭中石凳上。桌上一壶清茶,已凉了大半。

"明日就走?"张娇娇轻声问。

"嗯。"

她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襟。

"出征在外,记得添衣。北疆苦寒,比不得江南。"

"我记得。"

"军帐之中,莫贪杯。你的酒量,从未好过。"

"我记得。"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我和乐儿,在家等你。"

常丙辉转过头,深深看着她。

十数年的相伴,她眉间已添了细纹,鬓角也有了几缕银丝。然而在他眼中,她依旧是当年杭州街头那个为他笑得羞赧的卖字画的姑娘。

"娇娇。"他握住她的手,"这一仗,我必定回来。"

"我信你。"

她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里头包着一小包干茶。

"今春新摘的雀舌,行军路上,喝一口家里的茶。"

常丙辉接过,紧紧收入怀中,仿佛收下了一整个江南。

夜风穿庭,桃花轻颤。两人并肩望月,谁也未再多言。

三日之后。

水神殿总坛门前,三万精锐列阵以待。

旗幡如林,剑甲如霜。

常丙辉一袭青衫罩着软甲,立于阵前。常晟睿在他左侧,安儿在他右侧。忘川殿主郭箫辰自百里之外的忘川殿赶来,与房子渊等众殿主一同前来送行。

"师弟。"郭箫辰策马至常丙辉身侧,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北疆我已遣人先行打探,铁木真所部,骑兵八万、步卒十二万,已在阴山脚下集结。"

"多谢箫辰。"常丙辉拱手。

"何须谢我。"郭箫辰唇角微扬,"你我同列二十四殿,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已修书一封,与杨业老将军会合后,忘川殿暗卫一千,悉数听你调遣。"

常丙辉重重一握他的手:"有你这句话,丙辉心安。"

张娇娇牵着小常乐,立在道旁。

"爹,"小常乐仰头,眼中含泪,"早些回来。"

常丙辉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爹答应你。"

他翻身上马,回首望了张娇娇最后一眼。

她朝他微微点头。

——便是这一点头,足以让他在万里风沙之中,时时记起家的方向。

号角声起。

三万水神精锐如一条银龙,向北疾驰,烟尘扬起,遮蔽了半边春日。

而在那遥远的北方,一个名叫铁木真的男人,正立于草原之巅,眺望南方。

风沙猎猎,旌旗如海。

烽烟,已经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