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江南,苏州,桃花坞。
桃花年年开,年年落。
清晨,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小径之上,几瓣残花随风轻舞。檐下铜铃叮叮作响,与远处溪声相应。
五十八岁的常丙辉与五十六岁的张娇娇在院中散步。两人发间已染霜雪,步子却仍稳健。常丙辉一袭浅青长衫,张娇娇则是一袭浅烟色对襟褙子。两人并肩而行,宛如年轻时同在杭州小巷的剪影。
走到老桃树下,张娇娇脚步微滞,常丙辉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人多年同行,连衣袖间的力道与角度都默契如旧——他知她哪一步会慢,她知他何时会扶。
"丙辉,你看这桃花,开得多盛啊。"张娇娇仰头指着院中的老桃树。
"是啊。"常丙辉点头,望着头顶层叠的花,"每年这时候,开得最盛。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这树下手植了第二株?"
"记得。"张娇娇眼里漾起笑意,"那年安儿才两岁,把铲子拿来当玩具,差点埋进土里。"
两人相视一笑。
"还记得我们头一回见的样子么?"张娇娇忽然问。
"记得。"常丙辉目光柔了,"在杭州城的街头,你坐着卖字画。"
"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到处游历的书生。"张娇娇笑,"谁能想到,你是水神殿主假扮的。"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竟是皇室之女。"常丙辉笑着握紧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当年初遇的情景。
正说着,一个青年男子大步走入院子。
那男子年约三十有八,身着水神殿主的玄青服饰,腰挂"清渊"长剑,眉眼之间已颇有几分父辈当年的沉稳。
"爹,娘。"
"安儿。"常丙辉点头,"何事?"
"父亲,京中来信了。"常安——如今的水神殿主——双手捧上一封朱漆封口的信,"皇上亲笔。"
常丙辉接过细览,唇角缓缓上扬。
"皇上说什么?"张娇娇凑近些。
"皇上要做六十大寿。"常丙辉将信纸递与她,"要我们入京一聚。"
"六十大寿了……"张娇娇感慨,"承宣也老了。"
"是啊。"常丙辉望向远天,"一晃,咱们都老了。"
常安在旁,轻声道:"父亲,皇上还说——若您身子不便,便不必勉强。"
"我能动。"常丙辉一笑,"咱们这一辈,难得一聚。这一程,我必须走。"
一个月后。
京城,皇宫。
常丙辉与张娇娇在常安陪同下,登上殿阶。宫中宾客盈门,宫人流水般送上喜茶贺礼,鼓乐齐鸣,礼炮三响。
殿门内,温承宣早已迎了出来。
他已是一头白发,行步稍慢,却仍是那双澄澈如旧的眼。
"常爱卿——"他大笑着张开手臂。
"皇上。"常丙辉拱手便要行礼。
"莫要行了。"温承宣抢先扶住他,"你我都已是老人,礼数能省便省。"
两人四目相对,竟同时笑出声来——仿佛当年那一夜,雨中的御书房里,那个少年太子与还戴着面具的"张明",重又在此刻相会。
寿宴之上,钟鼓金石。
常丙辉与温承宣同坐主席。温承宣斟了酒过来。
"丙辉啊。"他举杯,"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初见之时么?"
"记得。"常丙辉点头,"那时殿下还是太子。"
"是啊。"温承宣叹息,"一转眼,几十年了。"
"这些年来,皇上辛苦了。"常丙辉举杯,"大明能有今日繁华,全赖皇上治理。"
"哪里哪里。"温承宣摆手,"若不是有你,有二十四殿的兄弟,这江山——朕守不住。"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席间常安亦来敬酒。温承宣望着他,笑得格外慈和:"这便是当年我留在宫中陪皇妹读书的小书童?"
"皇上记性真好。"常安垂首一笑。
"皇妹今日也来了——"温承宣眨眨眼,"还不去见过你那位夫人?"
满席皆笑。常安红着耳根告退。
席侧郭箫辰、房子渊也已白发苍颜,相视捻须而笑。
"丙辉师弟。"郭箫辰举杯过来,"还记得当年答应师兄凯旋之后比一场么?"
"记得。"常丙辉笑,"师兄现今还要比?"
"不比了,不比了。"郭箫辰摇头,又一仰脖将酒饮尽,"师兄如今最得意的,是肯坐在这里和你喝这一杯。"
"我也是。"常丙辉举杯。
三只苍老的手相碰,酒声清越,竟比当年雪夜的剑光还要清越。
房子渊放下酒杯,叹道:"咱们二十四殿主当年初聚,意气风发;如今再聚,已是十有四人鬓发如雪。"
"是啊。"郭箫辰唏嘘,"火神殿万师弟去年驾鹤,雷神殿楚兄前月也辞世了。"
常丙辉默然举杯,遥遥向北一敬,将杯中酒缓缓倾于地上。
"故人远矣。"他低声,"敬一杯。"
两人随之将酒倾下。
席间众人见状,齐齐起身举杯。一时殿中无声,唯听檐外风过松梢,似有故友低语。
良久,温承宣举杯一笑:"今日寿筵,本不该作此沉吟。来——为这一席尚在的兄弟,再饮一杯。"
"再饮一杯!"
当夜,常丙辉与张娇娇在宫中散步。月色清辉,宫墙上爬山虎被吹得簌簌作响。
"丙辉。"
"嗯?"
"你看这月,多圆啊。"
"是啊。"常丙辉将她揽入怀,"就像咱们的家。"
"丙辉,谢谢你。"
"今日是第几遍了?"
"这一辈子也说不完。"张娇娇抬眼望他,"丙辉,谢谢你给我这一生最圆满的日子。"
"娇娇,我也谢你。"常丙辉低声,"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我。"
两人相拥而立,月色如水。
多年后。
江南,苏州,桃花坞。
一个宁静的黄昏。
常丙辉与张娇娇坐在院中的旧躺椅上,并肩而依。两人都已满头银丝,眉宇之间却仍是当年那一份温润。
常乐已嫁,安儿继了水神殿主,两个孙儿一前一后扑在膝边。
大的那个是常安之子,名唤"承泽",七岁,玄色小袍,腰间挂着一柄玩具木剑——分明就是当年常安八岁时挂着的那一柄;小的那个是常乐之女,名唤"念之",五岁,扎着两只小角丫鬟,正攥着祖母的衣角。
"爷爷——讲那个杭州街头买字画的故事。"
"奶奶——讲那个塞外银针救援军的故事。"
常丙辉与张娇娇相视而笑。
"先听爷爷的。"张娇娇道。
"先听奶奶的。"常丙辉笑道。
两个孩子拍手大笑。
承泽歪着小脑袋问:"爷爷,您当年真的一个人闯进狼牙山救奶奶么?"
"是啊。"常丙辉摸摸他的头,"那时候啊,爷爷的剑还能斩开三尺寒铁。"
"那现在呢?"念之眨着大眼睛。
"现在啊——"常丙辉笑望张娇娇,"现在爷爷只想守着奶奶,把这一院桃花看到最后一瓣落。"
张娇娇低头一笑,眼角微微泛红。
院中桃花一阵轻摇,几瓣落入张娇娇怀里。她拈起一瓣,搁在孙儿鼻尖。
"娇娇。"
"嗯?"
"这一辈子,我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你。"
张娇娇微微一笑,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也是。"
她又抬眼看他:"丙辉,我有一桩心愿。"
"什么?"
"下辈子——若还有缘,便仍在这桃花树下相见。"
常丙辉一怔,旋即低低一笑:"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院中桃花依旧盛开,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一生的故事。
从相遇,到相知,到相爱,到相守。
从杭州小巷的初见,到塞外烽烟的并肩;从大婚红绸的炽烈,到江南桃花的清淡——他们携手走过风雨万千,最终迎来岁月静好。
只是远天之外,东海方向,一片极淡极淡的乌云正缓缓聚拢。
院中孙儿追蝶的笑声朗朗。
常丙辉抬眼望了望,又低头,把张娇娇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今日,且听这一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