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
江南,苏州,桃花坞。
清晨,阳光洒在青石小径上,露珠未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二十八岁的常安在院中练剑。一招"清渊一勺"使得行云流水,剑势浩浩,已有几分宗师风范。剑光所及,地上落英忽然漾起几寸,像是被一卷无形的水波卷起。
二十五岁的常乐坐在廊下青石凳上,托着腮,眨着大眼睛看着兄长。她身上是一袭桃花色襦裙,腕上还戴着当年大伯亲赠的那一对玉镯。
"哥——"常乐撅了撅嘴,"你什么时候教我剑法啊?"
"等你把柔水第一重练成了再说。"常安头也不回。
"可是人家已经练了三年了,还没练成。"常乐委屈地嘟囔。
"那是因为你不够用心。"常安一收剑,转过身来,"成日里看话本,练功的时候心思飘到云端去——怎么能练成?"
"人家只是偶尔看看嘛——"
"偶尔?你哪天不看?"
"哼!"常乐把头一扭,"不理你了!"
她噔噔噔跑进屋去。
常安无奈摇头,又笑了一下,举剑继续。剑光起落之间,那笑意未散。
廊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常乐又从屋里探出半边脸来。
"哥——"
"又怎么了?"常安回头。
"你刚才那一招'清渊一勺',能再使一遍么?"她眨着眼,"我想画下来。"
常安一怔,旋即笑了:"画下来作甚?"
"做个图样。"常乐认真道,"将来若是嫁人,便挂在屋里——夫家见我哥这般本事,岂敢欺我?"
常安险些笑出声:"你呀,倒不傻。"
他果真又使了一遍,剑光被春阳一映,竟在地上印出一道极淡的水纹。常乐悄悄在袖中藏了一支细毫,一面看一面比。
客厅之内,常丙辉与张娇娇正在喝茶对弈。
四十八岁的常丙辉虽已过不惑之年,仍是神采奕奕,鬓边只略添了几缕清霜。四十六岁的张娇娇则依旧温婉如旧,眼角虽多几丝细纹,反更添几分柔和。
棋盘上黑白相间,张娇娇沉吟片刻,落了一子。
"妙。"常丙辉望着棋盘,唇角微微上扬。
"还是输给你了。"张娇娇佯叹一声。
"未必。"常丙辉笑着摇头,"这一步若我接错了,可就反客为主。"
"你呀。"张娇娇抿嘴一笑,又给他续了茶,"两个孩子又拌嘴了?"
"年轻人嘛,正常。"常丙辉笑道。
"你还说——安儿都二十八了,你也不给他说门亲事。"
"急什么?"常丙辉笑道,"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你就知道'缘分'两个字。"张娇娇嗔他一眼,"隔壁王家的女儿,比安儿还小一岁,娃娃都会跑了。"
"那是他们的事。"常丙辉握住她的手,"我们的安儿,是水神殿下一代的殿主,岂能仓促?"
"也是。"张娇娇叹了口气,"只是看着孩子们一日日长大,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什么空落落?"常丙辉笑着把她的手往掌心一握,"有我在你身边,还不够?"
"油嘴滑舌。"张娇娇红着脸瞪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院外一阵风过,吹动门帘。
帘外桃花纷纷而落,几瓣轻轻落入棋盘,正好压在一颗黑子上。
常丙辉望了望那一瓣花,又抬眼笑望着妻子:"看来这一局,是它替我赢了。"
张娇娇捻起那一瓣,搁在指尖一吹:"狡猾。"
正聊着,常安走进客厅。
"爹,娘——有客来。"
"何人?"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常丙辉一怔,"快请。"
片刻后,一位身着便服的青年踏入院子。
那青年眉目清朗,气度温雅,正是温承宣的长子——当今太子温景行。当年常安留京伴读,二人自幼相识,情义甚笃。
如今温景行已袭东宫之位,温承宣登基已二十年,两鬓如雪。京华消息隔江而来,常家虽久居桃花坞,与京中往来却从未断绝。每年中秋,温承宣总要差人送来一坛御酿;每年春节,张娇娇也要让丫鬟送一篓苏州的桂花糕入京。这一份情谊,比朝堂上多少封爵旨意都厚。
"常叔叔,婶婶——"青年拱手行礼,笑意自然。
"殿下何故来此?"常丙辉笑迎上前。
"来探望叔叔嘛。"温景行笑道,"另——还有一桩事要与叔叔商议。"
"请讲。"
"是安儿哥哥的婚事。"温景行温声道,"皇妹素来仰慕安儿哥哥已久。父皇之意,是想让安儿哥哥尚公主。"
"这——"常丙辉略一沉吟。
"常叔叔不必担忧。"温景行轻笑,"安儿哥哥才情过人,配皇妹绰绰有余。再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
常丙辉转头看向儿子。
常安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爹——我——"
"你自己拿主意。"常丙辉拍拍他的肩头,"婚姻大事,你点头,便是你点头。"
常安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我愿意。"
温景行大喜:"那便定了!"
张娇娇眼角弯成月牙,又转头吩咐丫鬟:"去拿一壶上好的雪芽来,再温一壶杏花酒。今日得好生待殿下。"
常丙辉望着儿子,似又想起当年——也是在江南,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他与张娇娇初见之时,那个清瘦书生与卖字画的姑娘,谁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们的儿子也走到了同样的路口。
他伸手在张娇娇手背上一覆。她侧头看他一眼,便知他在想什么,唇角微扬,反握了他的手。
那一日傍晚,温景行辞行。
常丙辉送他至山门外,二人立于桃树之下。
"叔叔——"温景行忽然轻声开口,"父皇这两年身子愈发不济。"
常丙辉一震,望向他。
"他常念叨叔叔。"温景行低声道,"说当年若不是叔叔,他坐不稳这江山。"
"殿下言重。"常丙辉躬身,"为人臣子,分内之事。"
"叔叔。"温景行望着远方,"东海近年又有些动静。父皇说,他撑着,便是不愿再劳叔叔。可——"
常丙辉沉默片刻,伸手按住他的肩。
"殿下放心。"他低声道,"该出手时,丙辉绝不退让。"
温景行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那叔叔便允我一句。"他抬眼,"若那一日真到了,叔叔——莫拒。"
"莫拒。"常丙辉重重点头。
夕阳西斜,常丙辉独立庭中,望着满天晚霞。
张娇娇走过来,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丙辉。"
"嗯?"
"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安儿要成亲了。"常丙辉感慨道,"日子,真是过得快。"
"是啊。"张娇娇依偎在他怀里,"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娇娇,谢谢你。"
"今日是第几遍了。"
"这一辈子说不完。"常丙辉低声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丙辉。"张娇娇抬眸望他,"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过这一生。"
常丙辉低下头,轻轻吻她的额。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满天晚霞。
廊下传来常乐欢快的声音:"娘——爹——快来看,我把哥的剑式画下来啦!"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松开手。
张娇娇便先一步走向廊下,伸手在女儿头上一拢:"乐儿,画得这般细,眼睛累不累?"
"不累。"常乐扬起小脸,"娘你看——这一笔是哥的腕,这一笔是哥的眼。"
张娇娇展开画纸细看,眼底笑意更深。
常丙辉跟着上前,将一只温茶递到她手里。
"先喝口。"
"嗯。"
只是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乌云正自东海方向缓缓压来——他们都望见了,却谁都没说话。
岁月静好之下,那阵尚未到来的风,已隐在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