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看着她,觉得自己这三十五年里所有写过的情歌加在一起,都不如她此刻的眼睛动人。那些歌词里描写的星光、月光、泪光,都是比喻。她眼里的光是真真切切的,不加修饰的,只对着他一个人的。
“今天不只是来逛橘子洲的。”他听见自己说。
沈鹿宁眨了眨眼。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十七岁的我。”
他牵起她的手,沿着江边的石板路往南走。橘子洲狭长如一片柳叶浮在湘江中央,越往南走人越少。他们经过梅园,梅花还没开,枝条光秃秃的,在寒风里交错成黑色的线条。经过竹园,竹子倒是绿的,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交谈。经过一个已经关门的茶室,屋檐下挂着一排风铃,被江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张远在一棵老樟树下面停住了。
这棵樟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冬天也郁郁葱葱。树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到了。”他说。
“这里?”
“嗯。”张远拍了拍树干,抬头看着树冠,“我十七岁那年,学校组织来橘子洲春游。我脱离了队伍,一个人跑到这里,坐在这个石凳上写了一首歌。”
“《角落》?”
“不是。《角落》是在教室里写的。这首是另一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到一个藏在文件夹深处的录音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10.04.15。“这是我十七岁那年写的第二首歌。比《角落》更幼稚。写了从来没给任何人听过,包括亮哥、生哥他们。那天春游,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湘江水往北流,忽然就写出了一段旋律。”
他把一只耳机递给沈鹿宁,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点开了播放键。
录音质量很差,是用当年那种带录音功能的MP3录的,底噪大得像在下雨。十七岁张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还没变完声,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沙哑和怯意。吉他弹得磕磕巴巴,中间还有一处按错了和弦,他停下来“啊”了一声,然后重新弹了一遍。
江水一直往北流
流到我看不见的尽头
他们说那里有大海
大海里有蓝色的自由
可我只想留在这里
留在橘子洲的春天里
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
等一场不一定会来的相遇
沈鹿宁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耳机还塞在耳朵里,但录音已经结束了。张远有点紧张地看着她,像一个等待成绩的考生。
“远哥。”她终于开口。
“嗯?”
“你十七岁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就写‘等一个人’。你等了多久?”
“十八年。”张远说,“从十七岁到三十五岁。十八年。”
“值得吗?”
张远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如果我知道等的那个人是你,再等十八年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