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误揽清风（上）

初秋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过窗棂时，我正掂着书包往玄关跑。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的声响惊飞了廊下的几只白瓷雀。

“爸！”我扬着嗓子喊，头也没抬地冲进客厅，凭着惯常的熟稔，张开双臂就从背后环住了沙发上那个挺直的身影，下巴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背，“你今天回来得好早，我还以为你要加班呢。”

怀里的人身形微僵，带着淡淡雪松味的气息拂过我的鼻尖。这味道陌生得很，不是父亲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烟草混着墨香的味道。

我愣了愣，指尖刚要松开，就听见楼上传来父亲的声音：“晚晚回来啦？”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落地镜里映出的一张侧脸。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肩线利落，脖颈修长。下颌线的弧度清隽又利落，指尖还搭在膝头的一份文件上，骨节分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镜中，撞进我眼里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忪，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我爸。

血瞬间冲上头顶，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书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课本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窘得眼眶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捡书，头都不敢抬，“我认错人了，真的很抱歉。”

“没事。”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像初秋的风掠过湖面，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他站起身，弯腰帮我捡起一本《西方经济学》，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我又是一颤。

父亲这时已经走下楼，笑着解围：“这孩子，毛毛躁躁的。晚晚，这是张翅，张总，爸爸的商业合作伙伴。”

我这才敢抬头，看清他的全貌。

他确实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眉眼间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冲淡了那份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只是……他是父亲的合作伙伴。

我定了定神，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点没散去的窘迫：“张叔叔好。”

“叔叔”两个字出口，我清晰地看到他嘴角的笑意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他伸手扶起我，声音依旧温和：“不用客气，叫我张翅就好。”

“那怎么行。”我连忙摆手，恪守着晚辈的礼数，“您是我爸爸的朋友，该叫叔叔的。”

父亲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你们年轻人，不用这么拘谨。张总年纪也不大，跟你也差不了几岁。”

我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耳根还在发烫。

那天晚上的晚餐，我吃得格外拘谨。

父亲和张翅聊着商业上的事，我安静地扒着饭，偶尔抬头，总能撞上张翅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几分探究，却并不让人反感。只是被他这样看着，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匆匆扒完饭，就找了个借口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不过是认错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样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起镜中那双含笑的眼睛，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

自那以后，张翅来家里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来和父亲谈合作，有时是送些父亲托他带的东西。每次他来，我都会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张叔叔”，然后躲回房间，眼不见为净。

我对他，确实没什么别的感觉。

他太优秀，太沉稳，和我这种还在象牙塔里的大学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更何况，他是父亲的合作伙伴，这层关系摆在那里，我更是连半点别的心思都不会有。

我以为，我们之间，就只会是这样的点头之交。

直到那天，我在学校的图书馆，撞见了父亲的秘书。

秘书阿姨是看着我长大的，很是熟稔，拉着我聊了几句家常，末了，忽然笑着说：“晚晚啊，你知不知道，张总对你印象特别好。”

我愣了愣：“啊？”

“他说你聪明伶俐，还很有礼貌。”秘书阿姨笑得一脸暧昧，“而且啊，张总还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觉得我很什么？”

“觉得你很好看。”秘书阿姨凑近我，压低声音，“他还说，那天你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一见钟情？

怎么可能。

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生，长相虽说不上难看，却也算不上惊艳。更何况，那天我还那么糗，头发乱糟糟的，书包里的书撒了一地。

他怎么会……

秘书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张翅这些天来家里，其实多半是为了看我；说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问一句“晚晚呢”；说他还向父亲打听了我的喜好，我的专业……

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原来，他看我的那些目光，不是我的错觉。

原来，那句“叔叔”，真的让他在意了。

原来，那天我误打误撞的一个拥抱，竟成了他心动的开端。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图书馆，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香，却吹不散我心头的混乱。

我对他，真的没什么感觉。

只有那天误抱了陌生人的抱歉，和之后恪守礼数的疏离。

可他，却因为那样一个仓促的、尴尬的瞬间，动了心。

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飘落的细碎花瓣，忽然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的心动，会走向何方。

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到他时，我还能不能从容地喊出那句“张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