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你是烬

断魂谷，是京城通往漠北的必经之路。

谷内常年弥漫着瘴气，林木茂密，遮天蔽日，阳光透不进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死人的骨头上。

谷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断魂谷，是前朝一位将军所题，据说当年这里曾是古战场，埋了十万冤魂，入夜后，常能听见鬼哭狼嚎。

此刻，谷内的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张翅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玄色的衣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渗着细密的血珠。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染血，剑锷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翅”字。

他的身边，老侍卫秦叔浑身是伤，一条腿已经被打断了，却依旧拄着长枪，死死护住他的左侧；浪剑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淋漓，却还是咬着牙，挥舞着长剑，逼退身前的两个黑衣刺客；药谷的弟子小药，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秦叔包扎伤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他们的对面，站着十几个黑衣刺客，个个面无表情，手里的弯刀闪着冷光，像一群蛰伏的狼，盯着眼前的猎物，随时准备扑上去，撕碎他们。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手里的弯刀上，还滴着血珠。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九皇子，别挣扎了。三皇子有令，留你全尸，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张翅抬起眼，目光清冷，没有丝毫的惧意。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平静：“我皇兄的恩赐，我怕是消受不起。”

“不识抬举！”独眼龙怒喝一声，挥手，“杀！”

十几个刺客应声而上，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秦叔怒吼一声，挺起长枪，迎了上去，枪尖刺向一个刺客的咽喉。可他的腿伤太重，动作慢了半分，那刺客侧身躲开，弯刀顺势劈下，砍在他的长枪上，震得他虎口开裂，长枪脱手飞出。

另一个刺客的弯刀，直逼张翅的胸口。

张翅瞳孔骤缩，握紧长剑，想要格挡，却因为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手臂沉得像是灌了铅。

眼看弯刀就要刺穿他的胸膛，他闭上眼，心里闪过一丝苦笑。

罢了。

母妃，儿臣来陪你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金铁相击，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张翅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而来，像是一道清风，掠过他的眼前。那人手里握着一柄软剑，剑身细如银丝，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只轻轻一挑，就挑飞了那个刺客的弯刀，紧接着，剑光一闪，那刺客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扩大，刺客轰然倒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独眼龙和其他刺客都愣住了，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张翅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月白色的衣袂，墨色的长发，发间一支银簪，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威压，仿佛站在那里，就自成一片天地，让人不敢直视。

风卷着谷内的瘴气，吹起那人的衣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银铃随风轻响，清脆悦耳，却让那些刺客，脸色煞白。

“你……你是谁？”独眼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一双眸子，清澈却又深邃，像是藏着万千星辰，又像是凝着千年寒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疏离，却又在不经意间，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艳。

张翅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见过宫里最美的妃嫔，见过江南最俏的歌姬，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美，却不柔弱。

艳，却不俗气。

像是一朵开在冰山之巅的雪莲，清冷，高洁，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是谁？”独眼龙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抖了。

那人没理他，目光落在张翅身上，扫过他身上的伤口，眉头微蹙，声音清冽，像是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伤得这么重，还站着做什么？”

张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时，影从暗处走出来，对着那人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尊上。”

尊上？

这个称呼，让独眼龙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那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烬’？！”

那人终于肯施舍给独眼龙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冷得刺骨：“还算有点见识。”

“烬”！

这一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在那些刺客的心头。

他们是谁？是江湖上最狠辣的亡命之徒，是杀人不眨眼的死士。可他们也是人，也听过“烬”的传说。

那是一个，能以一人之力，横扫天下的存在！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些刺客瞬间回过神来，转身就想跑。

可晚了。

月白色的身影，动了。

像是一道流光，掠过谷内的空地。软剑出鞘，剑光如雪，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刺客，尽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谷外跑，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觉得脖颈一凉。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软剑，剑身冰凉，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饶……饶命！”独眼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尊上饶命！是三皇子逼我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三皇子？”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微微用力。

血光乍现。

独眼龙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她收剑，剑身轻颤，上面的血迹瞬间消失无踪，恢复了莹白的光泽。

她转过身，走向张翅。

张翅依旧靠在槐树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她在他面前站定，弯腰，伸出手，指尖微凉，触碰到他的额头。

“烧得厉害。”她皱了皱眉，转头对影说，“带他回崖上。”

“是。”

影上前，想要扶起张翅。

张翅却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很用力。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清澈而执着。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瘴气都散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又像是带着某种承诺：“因为，你是个有趣的人。”

说完，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衣袂翻飞，像是一朵流云，飘向谷外。

“影，看好他。”

留下这句话，她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云雾里。

只留下，风中回荡的，银铃的轻响。

张翅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却又像是，握住了什么，滚烫的，炙热的，让他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是忘不掉这个名字了。

烬。

也忘不掉，那双，藏着星辰与寒冰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