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着檐角的银铃响了九百九十次,山外的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张翅没有回来。
阿嬷叹着气替我擦去嘴角的血渍,指尖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风霜:“傻丫头,情蛊最忌相思入骨,你这样熬着,迟早把自己熬没了。”
我扯着嘴角笑,笑得眉眼间的朱砂痣都泛着妖冶的红:“阿嬷,他说过会回来的。”
说这话时,我正捏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蛊虫,虫身泛着冷光,是我新炼的缠魂蛊。此蛊不伤人命,只缠魂魄,但凡被种下的人,日日夜夜都会梦见种蛊之人,直到归来。
阿嬷看见,气得抬手要打我,终究还是落不下手:“你这是要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毁了便毁了。”我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蛊虫的翅膀,“我苗疆巫女,从不会为了谁委屈自己。他若不回,我便亲自去江南,把他绑回来。”
这话落下的第三日,山下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张翅。
是他的小厮,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跪在我的竹楼下,哭得涕泗横流:“阿妩姑娘,公子……公子他被家里锁起来了!”
我捏着蛊虫的手猛地收紧,雪白的虫身被我掐得渗出绿水,落在青石板上,滋滋地冒着烟。
小厮说,张翅回去后便跪在祠堂,说要退了那门亲事,说他心里有个苗疆的姑娘。张家老太爷气得当场摔了茶碗,让人把他锁在了后院的阁楼里,半步不许踏出。
“公子说,让您……让您忘了他。”小厮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更低。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忘了他?
阿嬷说,情蛊种下的那一刻,他的命就和我的命缠在了一起。忘了他,不如先杀了我。
我遣走了小厮,转身回了竹楼,从床底翻出一个尘封的木盒。里面是我早就备好的嫁衣,大红的锦缎上绣着百蝶穿花,针脚细密,是我一针一线缝了三个月的。
我换上嫁衣,戴上沉甸甸的银饰,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娇媚,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像血。
我要去江南。
去抢回我的男人。
临行前,阿嬷塞给我一个香囊,里面装着同心蛊,她说:“这蛊能护你周全,也能让他,生生世世,只认你一个。”
我接过香囊,抱了抱阿嬷,转身踏入了茫茫群山。
江南的雨,细如牛毛,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我站在张家大宅的门外,看着那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只觉得刺眼。
守门的家丁拦住我,嫌恶地看着我身上的苗疆服饰:“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闯张家大门?”
我笑了,眼尾上挑,指尖一弹,一只小小的蛊虫便落在了家丁的脖颈上。家丁瞬间僵住,脸色发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让张翅出来见我。”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
张家老太爷拄着拐杖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护院,他看着我,眼神冰冷:“你就是那个蛊惑我孙儿的苗疆妖女?”
“妖女?”我挑眉,缓步走近,银饰碰撞的声响在雨里格外清脆,“我若是妖女,你孙儿,便是被妖女勾了魂的痴儿。”
“放肆!”老太爷气得拐杖都在抖,“来人,把她给我打出去!”
护院们一拥而上。
我身形一晃,像只翩跹的蝶,指尖的蛊虫一只只飞出,落在护院们的身上。不过片刻,一群人便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我一步步走向内院,雨水打湿了我的嫁衣,大红的颜色在雨里晕开,像极了鲜血。
阁楼的门,就在眼前。
我抬手,轻轻推开。
张翅就坐在窗边,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比在苗疆时清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却依旧眉眼温润。他看见我,瞳孔猛地收缩,眼里涌上震惊,随即化作狂喜,又变成了心疼。
“阿妩,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碰我,又怕弄脏我的嫁衣,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疯癫:“张翅,你说过会回来的。”
他猛地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声音沙哑:“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他一颤,“我只要你。”
我从香囊里取出同心蛊,那是一对通体赤红的小虫,我将其中一只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小虫瞬间钻了进去,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
另一只,我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躲,只是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阿妩,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同心蛊钻入皮肤的瞬间,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我和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变得同频。
老太爷带着人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穿着大红嫁衣的苗疆女子,和他被锁了数月的孙儿,相拥在一起,手腕上,有着一模一样的红色印记。
“你……你们……”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们,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翅抬起头,眼神坚定:“爷爷,我此生,非阿妩不娶。”
我靠在他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朱砂痣,艳若桃李。
后来,张家到底是松了口。
没人敢再骂我妖女,因为他们知道,得罪了我,就等于得罪了张翅。而得罪了张翅,就等于得罪了我这个能驭蛊的苗疆巫女。
我们在江南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既有汉人的凤冠霞帔,也有苗疆的银饰嫁衣。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张翅抱着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我手腕上的红印,声音温柔:“阿妩,你这蛊,可真是霸道。”
我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笑得狡黠:“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低头,吻住我的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窗外的雨,还在下。
檐角的银铃,似乎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这世间最烈的蛊,从来不是毒虫炼就。
而是他。
是他,让我尝尽相思苦,也让我,尝到了人间最甜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