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苗疆十万大山里最会养蛊的巫女,阿嬷说,我指尖的蛊虫能夺人性命,也能勾魂摄魄。可她没说过,这世间最烈的蛊,从来不是毒虫炼就,而是一个叫张翅的男人。
他是误闯苗疆的外乡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背着一把旧琴,风尘仆仆地撞进我的竹楼时,檐角的银铃正叮当作响。那天我刚炼好一炉情蛊,指尖还沾着蛊虫的黏液,抬眼看见他的瞬间,炉子里的火“滋啦”一声,灭了。
他生得极好,眉峰如远山含黛,眼眸似秋水横波,站在那里,就像一幅被风吹进山里的江南水墨画。他说他迷路了,想讨碗水喝。
我舀了瓢山泉给他,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很凉,像山巅的雪,和我常年养蛊的温热指尖截然不同。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温和。
“多谢姑娘。”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山涧的溪流,清冽又温柔。
我笑了,眼尾的朱砂痣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媚意:“公子是汉人?来我们苗疆做什么?”
他说他是来采风的,想收集一些苗疆的歌谣。
我留他住下了。
竹楼很小,只有两间房。夜里我能听见他在隔壁抚琴,琴声悠悠,带着几分思乡的愁绪。我趴在门缝上看,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能把他留在苗疆,就好了。
阿嬷说过,情蛊是最霸道的蛊,种蛊者与被蛊者,生死相随,情牵一世。可情蛊的炼就,需要以心为引,以血为媒。稍有不慎,炼蛊者便会被反噬,万劫不复。
我还是炼了。
我把情蛊藏在他的茶水里,看着他一饮而尽。他没察觉,只是笑着对我说:“姑娘的茶,真香。”
我也笑,笑得眉眼弯弯:“公子喜欢,便多喝些。”
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会在我炼蛊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我摆弄那些毒虫;他会在我采药时,默默跟在我身后,替我背起沉甸甸的药篓;他会在我唱起苗疆的歌谣时,放下手中的琴,认真地听着,眼里满是温柔。
我以为,是情蛊起了作用。
直到那天,他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凉,声音低沉:“阿妩,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苗疆的山水,不是因为苗疆的歌谣,只是因为你。”
我的心,猛地一颤。
情蛊的反噬,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夜里,我浑身剧痛,像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我的骨头。我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衣衫。他听见动静,冲了进来,抱起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阿妩,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却笑了:“张翅,你中了我的蛊。”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我,眼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心疼:“我知道。”
我怔住了。
“从你第一次给我递茶,我就知道了。”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带着暖意,“你的指尖有蛊虫的味道,你的眼神里,有太浓烈的爱意。”
他说,他早就知道。
他说,他心甘情愿。
反噬的疼痛,渐渐消散了。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明白,原来情蛊最烈的地方,从来不是生死相随的束缚,而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他留在了苗疆。
他教我弹汉人的琴,我教他唱苗疆的歌。他会在我穿着苗疆的百褶裙,戴着银饰,跳着蛊舞时,看得入迷;我会在他抚琴时,依偎在他身边,听着琴声,慢慢睡着。
苗疆的日子,很慢,很暖。
直到有一天,山下传来了消息,说他的家人,在找他。
他是江南望族的公子,家中早已为他定下了亲事。
那天夜里,他坐在竹楼的檐下,抚着琴,琴声不再温柔,带着几分惆怅。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要走了?”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阿妩,我……”
“你走吧。”我打断他,眼尾的朱砂痣,红得像血,“我是苗疆的巫女,配不上你这个江南公子。”
他转过身,握住我的手,眼里满是愧疚:“阿妩,我会回来的。”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张翅,你知道吗?情蛊的反噬,不止一次。若是你负了我,我会生生世世,缠着你。”
我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疯癫,几分娇媚。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我不会负你。”
他走了。
带走了我给他的一枚平安蛊,也带走了我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依旧守着我的竹楼,依旧炼着我的蛊。只是,我再也没有炼过情蛊。
阿嬷说我傻,为了一个汉人,值得吗?
我笑了,没有说话。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他撞进我的竹楼,喝下那杯藏着情蛊的茶开始,他就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一种蛊。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让我尝尽了相思苦。
我常常坐在檐下,看着山下的方向,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我在等,等他回来。
等他,解了我这相思的蛊。
等他,许我一世的安稳。
风里,似乎又传来了他的琴声。
清冽,温柔。
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