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身后毡垫被人猛地一扯,因捆缚结实,翠果整个人向后倒去,随即侧翻跌入池中。
毡垫遇水骤沉,拖着她不住下坠,时已入冬,池水冷刺骨髓,瞬间漫过翠果头顶,翠果双手扑腾挣扎,拼命想要浮出水面喘气,可背后那毡垫重量绝非小可,她根本挣不过。
这时,翠果的面前突兀地横来一根粗壮枝干,斜插入荷花池中,另一端搭在岸上,显然推她的人不想真闹出人命来。
池水糊住她的眼鼻,翠果根本看不见岸上的是什么人,好似有听得小宫女害怕的哭声,可如今她也管不得这许多了,她当即死死抱住那枝干,才堪堪抵住背后下坠的力道,得以大口喘气。
但也仅止于此了,捆绑毡垫的细绳在背后,她若松手去解,便会被再次拖入池底,可若僵持不动,寒水浸身,不出一个时辰,她便要活活冻死在这里。
翠果搂着树干,身侧枯荷漂荡,夏日的荷花十分漂亮,可到了这冬日,就只剩一段段横亘的枯梗,在风吹池面的时候,跟着蹭刮她冻得麻木的手臂,又冷又扎。
翠果不知自己已经坚持了多久,还能坚持多久,她想着,想着,仰头时,见月亮不知何时已悬在空中,身子还泡在荷花池中,她怔怔望月,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十岁那年,额娘带她去吃席。
席上有人唱戏,演到某个剧情,台上的人跪拜,高呼皇上万岁,年幼的翠果问额娘:“人人都能活万岁么?”
额娘说:“只有皇帝能,普通人最多活百岁。”
十岁的翠果便说:“那我要活一百岁。”
翠果记得,那时额娘一下笑开了,搂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蹭着,笑着说:“好,妮儿一定要活到一百岁。”
翠果还能清晰记着那时额娘近在眼前的,眼尾笑出的纹路。
她要活一百岁的。
翠果动作起来,她将右臂死死缠住枝干,试图勾住身子,接着试探着松开左手,身子骤然下坠,右臂剧痛钻心,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彻底松手,左手在背后胡乱摸索,寻找绳口,待右臂即将支撑不住,她又忙收回左手,抱紧枝干缓气,缓过劲来,再去尝试。
如此反复数次,指尖终于触到绳口,她猛地向下一拽,双肩骤然一轻,那股拖拽之力霎时消失,身子顺势上浮。
翠果不敢耽搁,双手攀着枝干,一下一下,终于爬上了岸。
她瘫倒在池边,仰面望着上方凝白的圆月,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喘着喘着,眼眶一热,热泪顺着冰凉的脸颊滑下。
——
回到洞天深处时已是深夜,她离开这许久,无人出来寻过。
翠果自己烧水沐浴,回房后,她又找出数月前温太医留下的药服下,虽然知道那非治风寒之药,但总归是好东西,有用没用,喝下再说。
做完这一切,她脑袋一沾枕,便沉沉睡去,梦里,她死在了荷花池中,却不是圆明园的,而是宫里的,她看见额娘来领尸首,哭得晕厥了过去。
翠果一下惊醒,天已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