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谨慎,上面的话也不是随便默些诗篇写上去的,而是真切仿着翠果家人的口吻写出来的,他不过替她念过两回家书,但已然从从前翠果的只言片语中,将她家人的性情都猜了个大概,所以将那些口吻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信中,翠果额娘完颜氏十分为难,先是关切她近来如何,随后劝阻道,若非万不得已,切莫用此理由出宫,这污了名声,不仅她难嫁,还会连累侄儿侄女,将来留在家中,也给哥嫂添负担。
末尾一句是:“妮儿,你多多考虑家中。”
读罢,四阿哥没再说话,只沉默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中,再推回到翠果面前。
四阿哥并不觉自己是在撒谎,若真将家书送去,她家里人怕也是这般想法,但他们不会坦然承认心中阴暗,即便心中不愿,也仍会回信接纳她回去。
可待她当真离宫,日后家中若有争执,若有为难,若有苦楚,这怨念皆会归咎于她一人,恐怕他日连家中黄狗被盗,鸡鸭丢失,那错处也要算到她头上。
他们家从此有了个共同的记恨人选,所有的苦楚皆源于她。
他不过是让他们家少些自寻烦恼罢了。
翠果怔怔地,眼神发直,嘴唇抿紧又松开,她该向四阿哥道谢,可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张嘴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
“我……”
“没事的,翠果。”四阿哥语气温和,“你还是可以继续在这里当差,晓事宫女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四阿哥很是体贴,翠果该道谢的,可巨大的失落将她整个罩住,她好似再感知不到外界了,只麻木地点点头:“好的。”
她拿起信封,转身走出书房。
院中风凉,翠果低头看着信,心里空落落的,她开始说服自己,额娘说得有理,这些她起初也想到的,她不就是怕连累家中,四阿哥才提议写家书回去询问么?如今额娘与她想的一样,这证明她们一家人心意相通,这是好事,是好事……
她喃喃自语,待走回屋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在,没事,当宫女挺好,至少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而且四阿哥如今看着也没前阵子那般古怪了,没事的,没事的……
她再不想理会其他,直挺挺扑进床褥,侧头闭目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期间隐约听见张嬷嬷和同屋宫女的叫唤,她一概不理,扭过头,又沉沉睡去。
——
翠果一觉就睡到了第二日,那封信,她没再看一眼,随手塞进杂物箱,便出去做活。
因昨日她的躲懒,张嬷嬷又派下许多差事,这回翠果再没像先前对张嬷嬷那样采取消极态度了,她十分积极主动地将活儿都尽力做好,可临近傍晚,张嬷嬷又命她去库房领挡风厚毡垫。
那一片毡垫的重量,都抵得上半个翠果了,翠果将它捆在背上,压得腰肢弯曲,她慢慢挪着步往回走。
走到一处荷花池边,路径狭窄,不过三尺宽,两侧临水,翠果被压弯了腰,只顾盯着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