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43章 看见

　　夜里，翠果果然又烧了起来，二妞按温太医的嘱咐，夜里一遍遍用冷帕子给她擦身，又灌下汤药，如此折腾到天明，热度才渐渐退去。

　　这般熬了七日，翠果的病情总算稳下来，各处伤口也大都结了痂，不再反复发热。

　　她比四阿哥好的是，没伤着骨头，只等伤口愈合，若能忍得住痛，便可下地走动，不必整日闷在屋里了。

　　——

　　洞天深处内。

　　四阿哥半靠在床上，手里握着书卷。

　　张嬷嬷端着药进来，见他这般，忍不住又劝：“阿哥，如今正该好生养伤，怎的又捧起书了？伤筋动骨不是小事，若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四阿哥没作声。

　　他这身伤，本是经过计算的，他早提前寻好了相对松软的土坡，下坠时也调好了姿势，让翠果垫在下头，唯一没算好的，是没发觉那蠢货只长那般高，害他小腿无处缓冲，生生摔折了。

　　另一桩没算准的，是这苦肉计太过成功，竟教皇阿玛将人直接送来了他院里。

　　想到日后那蠢货要在跟前晃悠，他便觉烦躁，可人是皇阿玛亲口指的，眼下动不得，少不得还得再装上一阵。

　　但无妨，他早已惯于忍耐，蛰伏，他也擅于如此。

　　他抬眼环顾这屋子，洞天深处……他曾偷偷来过。

　　那是皇阿玛登基后头一回来圆明园，圣驾浩荡，他刚满十岁，满怀期冀，特意让嬷嬷给他换了身最齐整的衣裳。

　　他听说，三哥住进了洞天深处，连师傅，哈哈珠子也一并迁来，阿哥学习的书房也设在那处。

　　他便日日等着，等皇阿玛召见，或是一道旨意，教他也搬过去。

　　可是没有人来，一直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去九州清晏求见，苏总管说皇阿玛不得空，他便日日都去，一连七日，他终是明白了，一切从未变过，皇阿玛登了基，他仍是圆明园里的四阿哥，并不会因阿玛从亲王变成皇帝，而有分毫不同。

　　没有人要他，甚至没有人想要见到他。

　　那时，他心里就是拧着一股劲，一日里，先到九州清晏，被挡在门外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上半个时辰，然后磕头离去，随即他会马不停蹄赶往皇后娘娘的桃花坞，再被拒，再跪，接着是清凉殿……

　　他那会儿带着股自毁般的固执，就是想看看，最后究竟有谁会看见他。

　　没有。

　　直到圣驾离园那日，他终于承认了，没有人想要他，没有人看见他。

　　御驾离去后，他悄悄溜进洞天深处，一寸一寸看过三哥住过的屋子，用过的书架，书房的摆设，他坐到三哥的位子上，想象师傅授课的模样。

　　那时他便想，他会住进来的。

　　他不仅要住进洞天深处，终有一日，他还要住进九州清晏。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看见他。

　　四阿哥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窗外的日光正好，与他十岁那年偷溜进来时一般明晃。

　　只是如今，他再不用偷溜了。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书页，有些路，跪着走不通，那便踩着人，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