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的时候,瓷的目光跟着那只手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不是刻意的跟随,是目光自己的本能——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线那头的人动了一下,风筝就跟着晃了一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就是这么发生了。
美的手指修长而分明,骨节突出但不粗大,是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正在长成但还没有完全长成的质感。
他的手指微微张开着,张开的角度不大,像一个人在下意识里做出来的、没有经过设计的、自然的姿态。
他把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就在他刚才放手的同一个位置。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手掌不是朝下的,是朝上的。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敞开的、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掌心的纹路在暖黄色的光里清晰可见——三条主纹,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在手掌的中央交汇又分开,像三条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不同方向的路。
瓷看着那只朝上的手掌,看了两秒钟。
他想起在南方的某个城市的某个夜晚,有一个人也做过同样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放在膝盖上。
那是南。在那个星光满天的山顶上,南把手从薄毯下面伸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只是在那里,只是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你的手放上去。
瓷没有放上去。
但现在,在这个宿舍里,在这个被暖黄色路灯照亮的、安静的、只有他和美的空间里,他又看到了同样的姿势。
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同一个姿势。
他没有放上去。
但他也没有把手收走。他的手还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着美的方向。
两只手之间,如果不刻意伸出手去,永远不可能碰到。
但瓷觉得这个距离此刻不是障碍,而是一种保护——保护他不做出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的决定,也保护美不接收到一个可能还没有想清楚的回应。
“南以前,”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用这种轻的音量来为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铺一层柔软的垫子,“和我相处过一段时间。”
瓷的目光从美的手上移开,落在美的脸上。
美没有看他,在看着自己那只朝上的手掌,好像那只手上写着什么需要他仔细阅读的、关于过去的东西。
“我那时候很小,”美说,嘴角有一个浅浅的、不是笑但接近笑的弧度,“大概……十三岁吧,记不太清了。
“反正就是因为他和我是很像的同一类人,莫名其妙就认识了。”
“但是我们两个的性格截然相反,因为我会和他反着来,几乎什么事都是这样,我们就这样相处了一段时间。”
“可那时候的他已经很成熟了,他说我是小屁孩,不过我根本就不在意。”
“再到后来老师回去,他也跟着走了。”
“我们也仅仅相处了这一段时间而已。”
瓷思绪一顿,手指蜷了一下。
美继续说下去了,语速很慢,像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需要一边想一边说,需要把那些被时间模糊了的画面重新一点一点地擦亮。
瓷听到这些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认识南这么多年,好像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有跟瓷说过。
不过。
瓷好像回想起来了什么。
“他走了之后,”美说,“我也没再见过他。也渐渐的忘了。”他把朝上的手掌翻了过来,重新掌心朝下,放在膝盖上。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一件事说完了,不需要再等待什么了。
瓷看着美,看了几秒钟。
就这样。
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暖黄色光,从明亮变成了柔和,像一个人从清醒到困倦的过程中意识逐渐模糊、光线逐渐变暗的那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过程。
窗帘上那些竹叶形状的、金色的眼睛不再那么明亮了,它们变得暗淡了,变得模糊了,变成了一些没有具体形状的、暖黄色的光斑,像被水洇开了的水彩颜料。
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刺耳的吱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低头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我上床睡觉了,我们明天见。”美说。
瓷也站了起来。
美没有后退。
瓷也没有前进。
美的白T恤在暗光中不再发白了,变成了一种浅灰色的、接近于银色的颜色,像一个发光的物体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失去它的光芒。
他的脸在阴影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还在发光——不是真的在发光,是瓷的眼睛在黑暗中自动调高了感光度,把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放大了无数倍,放大到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自己发光一样。
瓷看着他。
“那位老师是谁?叫什么?”瓷说。
“他叫苏。”
“要是…你有什么想起来了,明天记得告诉我。”美笑了笑爬上了床。
瓷站在门口,看着美床的方向,看了几秒钟。
些走廊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在远处的拐角处发出一种冷冷的、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门咔嗒一声,现在还很早,不过宿舍里还是没有其它人回来,瓷先关上了门。
瓷没有立刻回到床沿上。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门板是木头的,冰凉的,隔着T恤的布料,那股凉意渗进了他的皮肤,让他从一种微微发热的状态里冷静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鞋尖,看着鞋尖上那片干了的、灰黄色的泥壳。那片泥还在,和他弯腰解鞋带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多一块,没有少一块,像一个小小的、被时间凝固了的印记。
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开台灯,因为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