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光,足够他看清桌面上的一切——那本合上的笔记本,台灯,台灯底座旁边那一小团被漏掉的灰尘,还有那瓶水。
那瓶美放在床边的、被他拿过来放在台灯旁边的、透明的、瓶身折射着细碎光点的矿泉水。
瓷把那瓶水拿起来,握在手里。瓶身是凉的,不是冰凉的,是那种放在室温下一整天的、不冷不热的、接近于体温但比体温略低的凉。
他用手指摩挲着瓶身上那圈蓝色的标签,标签的边缘有些翘起来了,是被人反复握过之后、胶水失去粘性的那种翘。
他的拇指在翘起的边缘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到那一小块标签几乎要从瓶身上脱落下来。
他把水瓶放回桌上。
拿起了照片,照片上的南,站在那片瓷不认识的天空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风衣,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清晰而柔和,嘴角那个弧度还是那么轻、那么淡、那么像一句不需要被说出来的、但每个人都听得懂的话。
瓷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你不在的时候,星星没有那天晚上亮。”南的字迹,沉稳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着急,不潦草,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的,好像这些字会被一个人反复地看很多遍,所以必须写得足够好,好到那个人看每一遍的时候都不会觉得不舒服。
瓷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地摸了一下。纸张是光滑的,墨水已经干了,手指摸过去没有任何凸起的感觉,但那行字还是通过指尖的触觉传递到了他的意识里——不是字的内容,是字的存在。
是南曾经在某一个时刻,坐在某一个地方,用某一支笔,在这张照片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的事实。
瓷把照片重新夹回信封里,把信封夹回笔记本的那两页之间。
他合上笔记本,宿舍里重新回到了只有窗帘缝隙间那一道暖黄色光的状态。
他站起来,脱了校服外套,挂在床头的钩子上。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薄的,初秋的夜晚还不需要厚被子,这层薄薄的棉被刚好够在凉意初起的夜里给人一点恰好的温暖。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枫叶书签。
他把书签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明天应该会有很多事。
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最后的记忆是窗帘上那些金色的眼睛——竹叶形状的、被路灯投射在窗帘上的、斑驳的、细碎的光斑。
它们在白色的窗帘上缓慢地移动着,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上边移下边,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不需要任何人观看的表盘,时针在一格一格地走着,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着。
他看着那些移动的光斑,看着看着,它们的边缘变得模糊了,颜色变得暗淡了,数量变得稀疏了,然后一切都消失了,他沉进了一个没有光的、没有声音的、没有梦的深处。
第二天早上,瓷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间那道暖黄色的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明亮的、从窗帘布料的纹理中透进来的晨光。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枫叶书签还在。他坐起来,看了一眼书桌——那瓶水还在,台灯的旁边,透明的瓶身被晨光照亮,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钻石一样的光。
又看了一眼美的床,他又提前走了。
他下床,穿上拖鞋,走到书桌前。他把那瓶水拿起来,瓶身是凉的,和昨天一样。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瓷把瓶盖拧上,把水瓶放回了书桌上。他没有把它喝完,他想留着。
他换好校服,叠好被子,把枕头拍松,把枕头底下那枚枫叶书签拿出来,夹进了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里。
书签夹在第87页和第88页之间,87页讲的是十六世纪的外销瓷纹样开始融合西方的元素,88页讲的是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东方的。
瓷看了那两页一眼,合上了书,把书放进了书袋里。
他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晨光很亮,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
瓷点了点头,走下楼梯,经过那棵竹子,经过那盏白天不亮的路灯,经过那条铺着石板的小路,走向教学楼。
早上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润和青草的清甜。操场上有人在晨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着,嗒嗒嗒嗒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瓷穿过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操场南侧那个单杠——金属的表面被晨光照亮,反射着刺眼的、白色的光。
昨天下午,他把手搭在那根单杠上,掌心被烫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印子。
那个印子早就消了,但瓷记得它的位置,在手心的正中央,靠近生命线和智慧线交汇的地方。
他走进教学楼,上了二楼,经过班级门口,是关着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瓷没有停下来,而是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稀稀落落地散在各个座位上,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补作业,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瓷看到美趴在宿舍上睡觉,于是走到位子上坐好。
瓷不想打扰他,在等美醒来,也希望他早点醒来。
瓷觉得自己有很多事要说,对他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窗帘的缝隙间挤进来,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明亮的、温暖的光带。
那条光带慢慢地移动着,从他的笔记本上移到他的笔袋上,从他的笔袋上移到他的手背上,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开。
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温暖的,金黄色的,像一句不需要被说出来的、但每个人都听得懂的话。
阳光落在美的睫毛上,他皱了皱眉,像是快醒了。瓷握紧手里的笔,心里酝酿的话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