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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老师的人吧

Ch:沉海蓝途

他们一起上了楼,之后美自己先去了隔壁宿舍让他自己先回去。。

宿舍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帘半拉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灰白色的、模糊的长方形。

床铺还是他早上叠好的样子,被子方方正正的,枕头端端正正的。

书桌上那本合上的笔记本还在桌角,台灯的底座旁边有一小团灰尘,是擦桌子的时候漏掉的,细碎的、浅灰色的,在光线下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沉默的岛屿。

瓷走进宿舍,没有关门。

他把书放在床上,在床沿坐下,弯下腰去解鞋带。

鞋带系得不算紧,但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拉开。

他就那样弯着腰,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小片干了的泥——是刚才在操场边的单杠那里踩到的,草坪边缘的土被踩实了,下雨的时候积了水,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灰黄色的泥壳。

他看着那片泥,看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没有解鞋带,也没有脱鞋,就那样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的床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鞋尖。

宿舍里很安静。隔壁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开得很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只剩下一段模糊的、没有歌词的、像心跳一样有低频震动的旋律。

走廊里有拖鞋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嗒嗒声,由远及近,经过他的门口,又远了,最后被楼梯口的转角吞掉了。

水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在很远的、不知道哪一层的某一个位置,滴答滴答地漏着水,像一座走得很不准的、但从来没有停过的钟。

瓷在床沿上坐了大约三分钟。然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有节奏的、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步伐频率的那种声音。那声音在他门口停了下来。

“门怎么不关上?”美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

瓷抬起头。

美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他的白T恤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白到发光,白到瓷的眼睛被晃了一下,需要半秒钟来重新对焦。

他的头发比刚才更翘了,像是被风吹过又用手胡乱拨过的样子,额前那几缕碎发几乎要碰到眉骨。

美没有等瓷反应,就自己走了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把走廊里的灯光和声音一起切在了外面。

宿舍里的光一下子变得纯粹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傍晚的、灰紫色的、正在一点一点变暗的天光。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刚才,”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又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等,等瓷决定要不要接他的话,“说的回答我,现在想好了吗?”

瓷看着他。美没有看他,在看天窗边,美的侧脸在灰紫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撑在床板上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

他绕了几圈,停下来,又绕了几圈。美没有催他。

美安静地坐在那张空床铺上,仰着脸看天花板,像一个人在等一个他确定会等到的、不急在一时半刻的答案。

“只是想到了一个人。”瓷说。

美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很大的动作,只是放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微微蜷了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没有转过头来看瓷,依然看着天花板,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一种深长的、舒展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浅促的、克制的、像在屏住呼吸等待什么的节奏。

瓷注意到了那个变化。他注意到了美蜷了蜷的食指,注意到了美变浅了的呼吸,注意到了美停住了的拇指——刚才一直在缓慢地、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边缘的那只手,忽然不动了。

“前几天,”瓷继续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我的一个朋友回来了而已。”

美终于转过头来。

灰紫色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染成了一种瓷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蓝和灰之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云压得很低,浪还没有起来,但风已经开始变了。

他看着瓷,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疑问,有好奇。

“南?”美问。只有一个字。

瓷一顿,“你认识他?”

“认识一点点。”

瓷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的手指比美的细一些,骨节没有那么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

右手食指的指甲上方有一条极细的、白色的线,是指甲本身的纹路,像一道被刻在微小的、透明的盾牌上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的刻痕。

“那为什么要想他?”

“因为他是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瓷说。他本来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但话到嘴边换成了“很久没见”。

这两个说法不一样,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灰紫色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宿舍里,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美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收回了看着瓷的目光,重新看向窗边。

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床单的边缘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用触觉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什么东西没有变。

“然后呢?”美问。声音比刚才轻了。

瓷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又走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美摩挲床单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把手从床单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和瓷一样的姿势。

两个人的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隔着一个不宽不窄的走道,像两条从同一个起点出发、但被什么东西分开了的、并行的路。

“他跟你关系很好吗?”美问。这一次他转过头来看瓷了,目光直接而坦荡,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拐弯抹角,就是一句单纯的、直接的、不需要任何包装的疑问。

美这个人,瓷认识他到现在,发现他最大的特点就是——他说什么都是直接说的。

不是不会拐弯,是不屑于拐弯。他要问什么就问什么,要说什么就说什么,至于答案是什么,那是对方的事,他负责问,不负责替对方回答。

瓷看着他,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宿舍里的光又暗了一层,灰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褪的水彩画。

“嗯,很好。”瓷说。这是真话。

美点了点头。他不是那种会追问“为什么会那么认为”的人,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他听到了,表示他接受了这个答案,表示他不会在这个答案上再施加任何压力。

然后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伸到床边,拿起了那瓶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

他喝完把瓶盖拧上,把水瓶放回床边,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了那面灰蓝色的、有些脱线的床垫上。

“那你不好奇我怎么认识他的?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为什么然不现在也想知道。”美说,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一些,“笑一下我就回答你。”

瓷看着他,美也看着他。美的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显得越来越亮,像两块被放在暗处的、自身会发光的东西。

那种光不是南的那种——南的眼睛是深海的、沉静的、像月光一样清冷而温柔的光;美的光是太阳的、白天的、不加任何过滤的、直接的、坦荡的光。

瓷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他的指甲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健康的光泽,像十片小小的、被磨得很薄的贝壳。

“嗯。”点了点头轻笑了一下。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还没有找到落点的羽毛。

瓷的指尖朝着美的方向。

宿舍外的光越来越暗了。窗外最后一缕灰紫色也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路灯的暖黄色——那盏在宿舍楼下面、在花坛旁边、在竹子后面的路灯,它亮起来的时候,光线透过竹叶的缝隙,在窗帘上投下细碎的、斑驳的、像无数只小小的、金色的眼睛一样的影子。

那些金色的眼睛在白色的窗帘上缓慢地移动着,像在巡视,像在守护,又像只是路过。

瓷在那些金色眼睛的注视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那个位置松开了。

不是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像一颗被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拧松了半圈。

那个东西不是美说的话——美说的话很少,加起来不到十句。

也不是美做的事——美做的事也很少,就是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水,靠在床垫上,安静地待着。

但就是这些“很少”的东西,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瓷说不清楚的、但又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的、像一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没有碰到他、但让他知道有人在他身边的东西。

瓷张了张嘴。

美看着他,“南是我以前一位…他算是老师吧,是那位老师的朋友,我见过几次。”

他坐正之后,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上相遇了。灰紫色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宿舍里的光源只剩下窗外那盏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暖黄色的、细碎的、斑驳的光。

那些光落在美的脸上,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幅由光和影构成的、明暗对比强烈的、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一样的画面。

“印象也挺深的。”美说。

语调把气氛变得轻松一些。

瓷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有意识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本能。

他的指尖朝美的方向微微伸了伸,伸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然后又缩了回去。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美大概没有看到。但瓷自己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手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伸出去,又改了主意。

美好像还是看到了。因为他在瓷的手指缩回去之后,把自己的手也从膝盖上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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