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是什么意思

在操场上慢慢走着，只是觉得教室里太闷了。

操场上的草坪被夕阳染成了金绿色，像一块被太阳烤过的、边缘微微卷起的绒毯。

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步伐沉重，呼吸急促，汗珠从额角甩出来，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足球场上那群踢球的高一学生还在，球衣的背后被汗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肩胛骨。

瓷从跑道边缘慢慢走过去，脚步拖得很长，鞋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摩擦声。

夕阳从西边的教学楼后面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一个沉默的、瘦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问号。

他在操场南侧的单杠旁边停下了。单杠的金属表面被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摸上去温热的，不烫手。

瓷把手搭在单杠上，指尖扣着冰凉的金属边缘，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淡橙色的，靠近太阳的位置更浓一些，像被谁用一支饱蘸了颜料的毛笔重重地抹了一笔，然后从上往下慢慢地晕开，越往下越淡，到东边的天际线时，已经褪成了近乎于白的浅灰色。

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干净的、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巨大的穹顶。

瓷看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颜色变化，也许是在等第一颗星星出现，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脖子酸了需要仰着，仰着比低着舒服。

他这两天仰头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很多，看星星，看天空，看天花板，看路灯。仰头的时候，脖子后面那根筋会微微绷紧，有一点酸，但不难受，像一个人在用力地、坚持地、不肯低头地看着什么。

“一个人站在这儿干嘛？”

声音从右边传来，不近不远，刚好在不会吓到人的距离上。

瓷转头，他知道是谁。那个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美从跑道的那一头走过来。他依然没有穿校服——白色的T恤，领口开得不算大，但刚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夕光照亮的皮肤；黑色的运动裤，裤腿挽了两道，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

他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浅金色的、近乎于蜂蜜的颜色，发梢微微翘着，像是被风胡乱吹过又被手胡乱拨过的样子。

他走到单杠旁边，没有靠上来，而是站在了瓷的右侧，隔着一个刚好可以放下一只手臂的距离。

瓷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美的眼睛在夕光里呈现出一种很浅的、近乎于透明的蓝色，和南的那种深沉的、像深海一样的蓝完全不同。

美的蓝是亮的、透的、像被阳光直射的浅海海底，每一颗沙粒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正看着瓷，目光里有笑意。

“散步吗？”美说，语气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好像他们不是在上次见面之后隔了好几天。

瓷把手从单杠上放下来。手掌心被金属烫出了一个浅浅的、粉红色的印子，他看了一眼，没有揉。

“嗯，好。”瓷说。

美笑了一下，像水面上一圈很小的涟漪一样的笑。

他转过身，朝操场北侧走去，步伐不大，频率不快。

瓷跟上去，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踢球的高一学生收了球，三三两两地朝教学楼后面的更衣室走去；

跑步的那个人已经跑完了，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从鼻尖一滴一滴地落进草坪里；

看台上最后几个坐着聊天的女生也站了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挽着手朝校门口走去。

整个操场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草坪时草叶相互摩擦的、细碎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教学楼里最后几间还没关灯的教室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瓷没有数，只是跟着美的步伐，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美的步伐节奏很奇怪——呼吸感像音乐一样有强弱拍交替的节奏。

有时候快两步，有时候慢两步，有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一朵从围栏外面伸进来的野花，然后继续走。

瓷发现自己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被美的节奏带走了，他的左脚和美的左脚几乎同时落地，右脚和美的右脚同时抬起，像两个人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挂着。

两个人安静的走着。美也没有问什么事，风吹过来，把他T恤的领口吹得翻起来。

瓷的目光在那截皮肤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停过。

然后他移开了，看着前方那条被夕阳照成橙红色的、弯弯曲曲的跑道。

操场北门出去，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就是宿舍区。

瓷跟着他走了出去。

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有黄，还是那种夏天的、浓绿的、厚实的绿。

但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点微黄的痕迹，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边角，颜色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外扩散。

瓷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银杏叶，想起学校后面那条街上也有银杏树。

“在想什么？”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把瓷从那个遥远的思绪里拉回来。

瓷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没什么。”

美没有再追问。他走在瓷的右边，步伐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有呼吸感。

银杏树的小路不长，走到底就是宿舍区的大门。

美没有在门口停下来。他径直走了进去，瓷也跟了上去。

“没想什么是什么意思？”美发声。

瓷脚步一顿，心想他怎么又在较真了。

“……一些小事而已，不重要。”

美回头看了一眼，无奈笑了笑，一副不愿意说就不说的样子。

“好吧，不告诉我就算了，我等你想告诉我。”

“……你今天很奇怪。”

“你难道不觉得你比我奇怪？”美问答他。

“好吧，抱歉，你想知道的话，一会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