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不断有人从门口走进来，椅子被拉开发出的吱呀声，书本文具被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的哗啦声，同桌之间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即将沸腾的汤。

瓷坐在那口锅的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块被投入了水中但没有沉下去的东西，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但不被任何一股水流带走。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瓷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听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瓷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三页。

字迹依然工整，但比页眉那行日期稍微潦草了一点——写到后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有些酸了。

他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合上，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云很薄，薄到像是用水彩笔轻轻扫了一笔就收手了，只在蓝色的画布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痕迹。

“瓷。”

有人在叫他。

瓷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他的课桌旁边。

那个人穿着校服，衬衫的下摆塞进了裤腰里，领带打得端端正正，领口别着一枚和他一样的银色盾形校徽。

竟然是联。

联站在他旁边，姿态端正得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经过精心修剪的松树。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瓷没见过的、封面是深绿色的、书脊上印着烫金书名的精装书。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静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但瓷注意到，联站在他课桌旁边的时候，站的位置不是在正前方——刚好在瓷不需要扭头太多就能看到他的位置上。

这个细节让瓷的心里泛开了一阵很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像石子落进了深水一样的涟漪。

“嗯？”瓷应了一声。

联把手里的书换到左手，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没有署名，没有邮编，没有任何标记。

联把信封放在瓷的桌上，用食指和中指压了一下，确认信封不会因为穿堂风而被吹走，然后收回了手。

“有人让我转交的。”联说。声音不大，刚好够瓷一个人听到。

教室里的其他人在聊天、打闹、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正在发生的这个安静的、不起眼的交接。

瓷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A4纸裁成的，折了三折，边缘整齐，没有被撕扯过的毛边。

信封的表面什么都没有，光洁得像一张新的、还没有被写过一个字的纸。但瓷知道这封信是给谁的，因为联把它放在了他桌上，而不是放在任何其他人的桌上。

“谁？”瓷问。

联看了他一秒钟。那一秒钟里，瓷注意到联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是一种“确认”的长。

像一个人在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南。”联说。

瓷的手指在课桌下面微微蜷了一下。他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捏在手里，信封比他想象的要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有信纸。

联没有走。他站在瓷的课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深绿色封面的精装书，姿态依然端正，但瓷注意到联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到了自己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了自己扎在脑后的长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瓷刚好抬起头，根本不会发现。

“你头发，”联说，语速很慢，

你头发，”联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变得很长了。”

瓷用手指摸了一下自己垂在肩侧的发尾。“嗯，”他说，“高一到现在，确实已经很长了。”

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信你自己看吧，我先回去了，有可以来找我。”

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他没有立刻拆开。

他把信封夹进了笔记本里，夹在写了日期的第一页和写了数学笔记的第二页之间。

笔记本合上的时候，信封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干净的，像一个安静的、不急不躁的、知道会被打开但愿意等待的标记。

第二节课等铃声也应声而响，再等到下课后，瓷才拆开的那封信。

不是信纸。是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两寸左右，是那种即拍即出的拍立得相纸，白色的边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的彩虹标志。

照片的背面写着什么——不是中文，不是英文，而是和那枚戒指内侧一样的、纤细而优美的、他看不懂的古拉丁文。

但这一次，在那些陌生的字母下面，有一行中文，是南的字迹，沉稳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的工整。

中文写着：你不在的时候，星星没有那天晚上亮。

瓷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是南。站在一片瓷不认识的天空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风衣，风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竖起来，头发也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边眉毛。

他的背后是一片深蓝色的、缀满了星星的天空，星星多得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被随手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大小不一的碎钻石。

南没有看镜头，他看着天空，侧脸的轮廓在星光下清晰而柔和，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的弧度。

瓷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重新夹进了信封里，把信封夹回了笔记本的那两页之间。

一整天的课跟平常没有什么差。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很低了。

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蜜糖一样的颜色。课桌的桌面反射着那种光，看起来像是被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蜂蜜。

瓷把笔记本和书收进书袋里，拉上拉链，把椅子推回课桌下方。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酸，在座位上坐了一整天，关节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放学的学生们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一样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

操场上的人更多了。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有人背着书包朝校门口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绿色的草坪上，像一幅由无数个移动的、不规则的黑色形状组成的、正在不断变化的抽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