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蒙每周都会送一封信出去,轮流寄给七国的朋友们。信的内容很简单——“空和荧很好。派蒙也很好。你们好吗?”
回信会在一周后陆续到来,装在各种形状的信封里,有的用火漆封口,有的用丝带扎着,有的只是一片折好的树叶。
荧把这些回信按照寄件人的国家分类,放在一个木盒子里。那个木盒子放在她的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打开看一眼,然后合上。
有一天晚上,空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了。不是很大,但很持续,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东西。
他下了床,走到隔壁房间——荧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透过门缝看见荧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木盒子,盒盖开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专注,像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
空敲了敲门框。
荧抬起头,看见是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合上盒子。
“睡不着?”空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荧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梦。梦到深渊了。”空的呼吸微微一紧。荧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信,“梦里我在深渊里走,一直走,走不到头。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你的,是派蒙的。她说‘你抓着我,我带你’。然后我就醒了。”
空伸出手,把木盒子的盖子合上。“还梦到别的了吗?”
荧想了想。“梦到那棵树。不是光树,是刻痕树林里的那棵最小的树。树上的字还在,没有被风吹掉。”空把手放在她头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按了按。“因为那不是梦。那棵树真的还在。字也还在。”荧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段时间——空已经不太计算日子了。在提瓦特,时间不需要被精确地分割成“第几天”。它更像一条河,你不需要知道河有多长,只需要知道它一直在流。
有一天下午,空和荧坐在风起地的树下。派蒙在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一颗苹果,嘴角还挂着饼干屑。风从果酒湖的方向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荧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蒙德城的轮廓上,表情松弛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空,”她突然开口,“你说,我们还会离开提瓦特吗?”
空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我们准备好了的时候。等我们想去看别的世界的时候。等派蒙学会自己做饭的时候——最后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
荧笑了一下。风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拨开。“你觉得提瓦特是我们的终点吗?”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蒙德城,看着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看着果酒湖的湖面上有一艘小船在慢慢移动,看着天边的云像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不算是终点,”他说,“但可以是起点。”
荧侧头看着他。空继续说:“我们在原来的世界出生,那是第一个起点。然后我们在无数个世界之间穿梭,每到一个新世界就是一个新的起点。
后来我们分开了,你进了深渊,我到了提瓦特——那是最难的一个起点。现在我们在提瓦特,一起。这不一定是我们最后一次起点,但这是最好的一个。”
荧沉默了很久。风停了,树叶不再响,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然后荧开口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光路上说的那句话吗?”
空想了想。“哪一句?”
“‘你就是我的归途。’你说的是不是?”
荧摇了摇头。“我说的是那句。”
她看着远处蒙德城的轮廓,声音轻得像风。
“你说,‘荧,你就是我的归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荧。只要你还记得我,只要你还愿意跟我走,那就够了。”
空记得。那是他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风吹起来了,树叶重新开始沙沙作响。派蒙在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吃一口”,然后继续睡。
空靠在树干上,荧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棵树上,树的根系在泥土中延伸,触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向西边。他们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蒙德城的钟声响了四次。果酒湖上的船靠了岸。天边的云从白变金,从金变紫,从紫变深蓝。
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派蒙从树上飞下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回家吧,我饿了。”空站起来,伸出手。
荧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叶。三个人从风起地的树下走出来,穿过草地,走上回蒙德城的小路。
风在后面吹着他们的背,像是在推他们。
“明天吃什么?”派蒙问。
“你想吃什么?”空问。
“什么都行。只要是热的。”
荧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金发在暮色中像一条流动的河。空走在她后面,派蒙飞在他肩侧。三个人在暮色中排成一条线,像一根串起了三个人的线。
空看着荧的背影,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桥上的那一次见面,她站在黑暗中,说“你来了”。想起光路上的并肩,星沙原上的脚印,折返者碑前的沉默。
想起那棵刻痕的树,那块湖底的碑,那只装着胎发和牙齿的木盒。
想起派蒙在广场上的眼泪,安柏在摘星崖上的背影,钟离在玉京台的沉默,温迪在风起地唱的寻人之歌。
他想起了一切。
但想起这些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沉重,只有一种清澈的、像果酒湖湖水一样的平静。
不是忘记了那些苦。
是那些苦已经被装进了木盒子里,贴在了心口上,变成了重量。而重量,让脚步更稳。
蒙德城的城门在暮色中敞开着,灯光从城门洞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一床被晒过的棉被。荧先走进了城门,空跟在她后面,派蒙最后。
城门在他们身后没有关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