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继续说下去,语速渐渐快了些,仿佛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泠儿自幼便爱慕公子,这些年从未变过。公子待她好,她便将这份好当作希望。公子是当局者或许不觉,但臣看得清楚。她的心思,全在公子身上。公子若继续这般待她,她只会越陷越深,到最后,于公子、于泠儿,都是莫大的伤害。”
“臣不愿看到泠儿受伤,也不愿公子陷入两难。”
这话说完,房中骤然安静下来。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楚天佑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望着案上那盏浓茶,陷入了沉思。
赵羽的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对泠儿的温和与亲近,泠儿全都当作了另一种意思。这些年来他确实习惯了,习惯了护着她、迁就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份习惯在泠儿心里会发酵成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案沿上,终于开口。
“我知道了。”楚天佑抬眼看向赵羽,“你说得对。”
赵羽原地站了两息的工夫。楚天佑这句答复太干脆,干脆得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忽然间,他一掀衣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臣只有泠儿一个妹妹,臣不求她大富大贵。只盼她此生能寻一个真心待她之人,简单快乐地活着,远离后宫是非、朝堂纷争。恳请公子——成全。”
房中一片寂静。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赵羽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楚天佑看着跪在面前的赵羽,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赵羽这个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如今却为了妹妹的事跪在自己面前,声音里带着恳求。他那个“成全”,求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是权势地位,而是妹妹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楚天佑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赵羽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小羽。”楚天佑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你我之间,不必这般。起来说话。”
赵羽被他扶着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没有抬头。他此刻不是以臣子的身份在等国主的答复,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在等一个朋友的回应。
楚天佑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说得不错。若我无意,应当早些让她明白,不该任她越陷越深。是我疏忽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羽。烛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神色照得分明——有歉意,有决心,也有一丝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懊悔。
“你放心,泠儿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赵羽喉头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抱拳道:“谢公子。”
楚天佑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落在肩头停留了一息,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点透。他自己悬而未决的心事,他从不催;赵羽这些年守在妹妹身边却从不多言半句的分寸,他也看在眼里。他们君臣之间、兄弟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明白。
“早些歇息吧。”楚天佑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方才搁下的书卷。动作很自然,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公务商讨。
“公子也早些安置。”
赵羽行了个礼,从楚天佑房中出来,方才在公子面前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几分。
泠儿的事,公子应下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挪开了一丝缝隙。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趁虚而入,悄无声息地填满了那个空隙。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他站在廊下,往楚天瑾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赵羽脚步一转,没有回房,径直往后厨去了。
灶上的火还没熄,厨娘正收拾碗盏,见他进来忙擦了擦手。赵羽要了一碗白粥,两碟清淡小菜,又特意嘱咐少放油盐,搁在托盘里端上了楼。
走到楚天瑾房门前时,赵羽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站了片刻,腾出一只手,指节落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力道比平时轻,速度也比平时慢。
“小姐。”
里面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留意,可赵羽却觉得它被拉得极长,长到足够他把来之前没想好的话又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四遍,又一一否决。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今天的事她是否在意。他只知道,晚饭时她碗里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而他此刻站在这扇门前,比在战场上等敌军冲锋还要难熬。
吱呀一声,门开了。
楚天瑾站在门内,发髻半散,面色如常,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时,微微一愣。
“小羽哥?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