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将托盘往前递了递,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公事公办:“……公子说你晚间没怎么吃东西,让我送些粥来。”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便后悔了。拿公子做幌子——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楚天瑾的目光在清粥小菜上停了片刻,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又抬起来看了赵羽一眼。
只一眼,不深不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接过了托盘,低声道:“多谢。”
“那——”赵羽站在原地,该说的话说完了,该交的东西也交了,按理他应该转身就走。可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廊下,怎么也迈不开。
他想说“那你早些歇息”,觉得太干;想说“别多心”,又觉得太突兀。最终只憋出一句,“粥趁热喝。”
楚天瑾点了点头:“嗯。”
赵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想回头说句什么。什么都可以,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哪怕是一句笨拙的玩笑话,只要能让她唇角弯一弯就好。可到底该说什么,说苏怜月只是暂住一晚明天就走?可她分明没有问。说今天在槐树下看见她一个人站着心里有些不好受?可这话太过直白。
他终究没有回头。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天瑾关上门,将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去碰那碗粥,只是重新坐回窗前。
脑海里不断想起白天在官道上,丁五味说苏怜月瞧上赵羽的玩笑话。当时她装作没有听见,步子都没有乱一下。
她和赵羽,从未挑明过什么。那些并肩走过无数风雨的日子,那些生死关头彼此对视的瞬间,那些不必言说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却也是无名的。既没有名分,便谈不上立场。没有立场,又凭什么去介意一个陌生女子对他投来的目光?
她不是不知道赵羽待她与旁人不同。可那“不同”到底是因为她是公主、他是臣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确定。她只知道,今日苏怜月看赵羽的眼神,让她心里生出了一根很小的刺,小到不值得大惊小怪,小到说出来都显得矫情,却偏偏不动声色地扎进了什么地方,拔不出来,也找不到确切的伤口,碰一碰就会酸。
楚天瑾仰起头,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回去,硬是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真是可笑。她素来磊落坦荡,做事干净利落,从不屑于小女儿家的那些弯弯绕绕,怎么如今反倒把自己绕进了一座出不来的迷宫。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客栈后院便有了动静。
赵羽照例是起得最早的一个,在院中练了一套刀法,收势时额头已沁出薄汗。他刚将长刀归鞘,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轻唤。
“赵公子……”
苏怜月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身上穿的是老板娘给她找的旧衣,虽不精致,倒也干净。头发也重新梳了,脚上穿着客栈小二找来的旧布鞋,走起路来仍是一瘸一拐的。她似乎已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见赵羽收刀,才踌躇着出声。
“怜月姑娘。”赵羽转过身来,语气客气,目光却下意识扫了一眼院子另一头楚天瑾的房间。那扇门还紧闭着,窗纸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苏怜月垂下眼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才朝赵羽福了一礼开口:“昨夜多谢赵公子收留。怜月……是来向公子辞行的。”
她说到“辞行”二字时,语速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
赵羽点了点头:“姑娘打算今日便走?”
苏怜月没应声。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半晌才道:“脚上的伤已经好多了,不好再多叨扰公子。”
她说这话时,神色看着平静,只是说完之后脚步却没有立刻移动。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等赵羽说些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心里什么东西较着劲。
赵羽想说几句让她好生保重的话,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多问了一句:“姑娘可有什么难处?”
他这句话本是出于惯常的周虑,并无其他意思。
然而苏怜月听了,却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种赵羽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方才那句寻常的关切,忽然给了她莫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