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小二收拾碗盏的零星声响,夹杂着丁五味与掌柜攀谈的笑声。这世间的烟火气照旧热闹着,没有谁停下来等她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叩响,三下,极轻,极克制。
“小瑾姐姐,是我。”
楚天瑾走过去开了门。赵雅泠提着一盏小巧的纱灯站在门口,暖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将方才在月亮门下与兄长对峙时的那抹尖锐尽数柔化了。
她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小碗,碗中盛着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糕面上缀着金黄的干桂花,甜香随热气袅袅散开。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楚天瑾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赵雅泠将碗搁在桌上,把纱灯也放下来,才抬头细细打量了楚天瑾一眼。她的目光极快,却不露声色地将楚天瑾微红的眼尾、鬓边散落的碎发、以及方才推窗时被夜风吹得微乱的衣襟,一一收进眼底。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碗朝楚天瑾的方向推了推:“刚出笼的桂花糕。沈俊说得没错,这桂花糕做的确实地道,我方才在楼下尝了一块,特别好,特意端上来给你也尝尝。”
楚天瑾在她对面坐下,实在没什么胃口,晚饭时那半碗饭已是强撑着咽下去的,此刻腹中不饿,心头又堵得慌。可又不好拂了赵雅泠的好意,便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米糕在唇齿间化开,桂花的清甜盈满口腔,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来。但还是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嗯,果然不错。”
言罢,将手中剩下的大半块搁在碗边,没有再动。
赵雅泠静静地看着她放下糕点,赵雅泠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因为赵羽,只是坐到楚天瑾旁边,托着腮,陪她一起小口小口地吃桂花糕。
“小瑾姐姐,”赵雅泠吃完一块,忽然开口,语气不是安慰,倒像是在说一个极普通的道理,“我爹在世时常跟我说,有些事,放在心里想不通的时候,就别想了。想多了,小事也变成了大事。”
楚天瑾侧头看她。
赵雅泠回看了她一眼,将手覆在楚天瑾冰凉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贴着,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今天风大。”
——今天风大,所以眼睛红是风吹的;今天风大,所以不说话是被风灌了嗓子;今天风大,所以站在槐树下吹了半天的冷风,也与任何人无关。
楚天瑾听懂了。对上赵雅泠沉静而了然的目光,眼眶蓦地一酸。她在所有人面前撑了一整个白天的若无其事,在这一刻忽然有些撑不住了。
赵雅泠没有再开口,她就这么安静地陪楚天瑾坐着。
良久,楚天瑾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她反手握住赵雅泠的手。
“泠儿。”她开了口,声音有些涩。“……谢谢。”楚天瑾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赵雅泠笑了笑,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明天我们还要去找颖纾小姐,你要是饿瘦了,天佑哥哥问起来,我可没法交代。”
楚天瑾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硬塞过来的桂花糕,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一笑与今天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却是真的。
她咬了一口糕。这一次,她尝到了桂花的甜香,和着窗外的月色,和着夜风,和着她心底尚未散去的那团酸涩,一并咽了下去。
她忽然想,如果没有雅泠,这一路上她大概早就被自己的心思淹死了。
两人又默默坐了一阵,楚天瑾搁下桂花糕,抬眼看向赵雅泠。灯火映在赵雅泠的侧脸上,将她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微红照得分明。
楚天瑾方才光顾着自己的心事,此刻才注意到——泠儿进门时眼眶就是红的,鼻尖也微微泛着粉。
“泠儿。”楚天瑾轻声开口,“你方才……是不是哭过?”
赵雅泠正伸手去拿茶壶,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没有啊,大概是方才在楼下被油烟熏的。”
楚天瑾看着她,不说话。
赵雅泠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杯子,扯了扯嘴角:“真没什么,就是……方才跟我哥吵了几句。”
“小羽哥?”楚天瑾有些意外,“你们兄妹俩一向感情好,怎么会吵起来?”
赵雅泠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粗瓷杯。杯子在桌面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一圈一圈,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他劝我,”赵雅泠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虫鸣盖过去,“劝我趁早收了心思,不要对天佑哥哥存什么念想。”
楚天瑾怔住了。
“他说,天佑哥哥如今是国主,身不由己。陪在他身边的人,不一定是我。”赵雅泠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他还说,与其越陷越深,不如趁早放下。”
楚天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赵雅泠低垂的眼睫在烛火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她认识赵雅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泠儿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活泼的、开朗的、像个小太阳一样,唯独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这一丝裂缝。
“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楚天瑾问。
“还能为什么。”赵雅泠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很,“不就是因为白珊珊吗?我不明白,他是我亲哥,他不帮我,反倒替白珊珊说话。”
楚天瑾默然。想起白珊珊与楚天佑并肩走在官道上,两人低低的交谈声,心里也泛起了几分复杂的滋味。可此刻看着赵雅泠通红的眼眶,她还是将那些杂念按了下去,轻声安慰道:“怎么会?你哥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赵雅泠抬起眼,目光灼灼,“他说白珊珊是天佑哥哥的知己,她是知己,那我呢?我是什么?”
“从小到大,我每次回头,他都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那些积攒了太多年、从未对人说出口的话。
“小时候我闯了祸,被父亲哥哥责骂,是他替我求情护着我。”
“还有一年冬天,我不小心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是他第一个跳下去把我捞上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沉入了那些年深日久的旧事里。
“听到他和哥哥掉落悬崖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后来复国,他回宫,我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他一眼,就觉得……老天对我,真好啊!”
赵雅泠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她终于又转头看向楚天瑾,眼眶微微泛红,却一滴泪也没有掉。
“小瑾姐姐,你说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