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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人易自缚

心影逐光改版

赵羽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他想起槐树下楚天瑾那一抹不深不浅、不远不近的笑,想起她走在前头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

“哥,你去跟小瑾姐姐解释啊,”赵雅泠乘胜追击,“告诉她那个苏怜月只是暂住一晚,明日就走,你不会跟她有什么牵扯。”

赵羽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她没问。”

“她当然不会问!”赵雅泠简直要被这个哥哥气笑了,“小瑾姐姐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问过?什么时候要求过?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你就不能主动去跟她说一句?”

赵羽默然。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泠儿,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雅泠,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倒是你,有些事,我也想跟你说一说。”

赵雅泠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换了话头:“什么事?”

“你和公子的事。”

赵雅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她移开目光,语气淡了几分:“我和天佑哥哥能有什么事。”

“泠儿,”赵羽看着她,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温和,却也不算严厉,“你与公子自幼一起长大,你对他的心思,我十分明白。”

赵雅泠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但公子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我都清楚。”赵羽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得很,“他是国主。”

“那又如何?”赵雅泠倏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国主就不需要人陪在身边吗?国主就不能有自己的心意吗?”

“可以。”赵羽看着她的眼睛,“但陪在他身边的人,不一定是你。”

这句话捅破了赵雅泠多年来小心维护的那层窗户纸。她眼底那抹红迅速蔓延开来,亮得灼人。

“不一定是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那哥哥觉得应该是谁?白珊珊?”

赵羽眉头一皱:“我没提珊珊。”

“你没提,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赵雅泠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惨淡和倔强,“什么‘只怕不合天佑哥口味’,她话里话外都在彰显自己对天佑哥哥的了解,当我看不出来?你可倒好,站在旁边一个字都不帮我说。”

“泠儿,若在从前,我不会拦你。我知道你是先王和太后相中的儿媳,是朝野上下默认的太子妃——那时候你与公子走得再近,都是名正言顺。哥哥只会替你高兴。”

“可如今不同了。”赵羽的语调沉了下去,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奸相窃国,江山易主,我们赵家满门忠烈只剩你我二人。如今的楚国,早已不是当年的楚国。公子,也不是当年的公子。”

“你对他,纵有千般情分,到头来也未必能遂你所愿。”

赵雅泠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你若一味向前,到头来伤的是你自己。”赵羽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恳切,“泠儿,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与其越陷越深,不如趁早……把心思收一收。”

赵雅泠听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说来说去,你就是怕我碍了白珊珊的路。你是不是我亲哥啊?”

赵羽眉头一皱:“这话从何说起?”

“不是吗?”

赵羽被她问得一顿:“珊珊是公子的知己,她与公子……”

“知己?”赵雅泠打断他,“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与天佑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教过我读书识字,他带我翻过墙去摘过杏子,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护过我。凭什么她白珊珊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我就得趁早收了心思?”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抖,眼眶却不红,眼底亮得像烧着一簇火。

“你满口为我好,可你分明是一心忠于国主,何时真正顾及过我这个妹妹了?”

赵雅泠死死盯着他,眼底终于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从小到大,你教我做事要稳妥,说话要得体,待人要宽厚。”

“你教我一切以大局为重,以国事为先,以国主的安危为头等大事。我都记着。”

“可这一次,我就是不想退,就是不想让。”

“为什么你喜欢的人你可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我喜欢的人我就得趁早放下?”

赵羽被她最后一句话击中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接话。

他没有办法否认——在忠孝节义面前,在复国大业面前,他从来都是把自己排在最后,也把妹妹排在了后面。

他以为她一直懂事,一直理解,一直不需要他操心。可懂事的孩子受了委屈,不过是不会喊疼罢了。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丁五味拎着两壶酒从大堂方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一拐过墙角,看见月亮门下对峙着的兄妹俩,脚步骤停,差点把酒壶晃出去。

“你们俩……干嘛呢?”丁五味眨巴眨巴眼,敏锐地嗅到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什么,我去找沈俊,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一溜烟跑了,跑得比方才追红烧肘子还快。

被丁五味这么一打岔,兄妹间的气氛倒是松动了几分。赵雅泠偏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只余眼眶微微泛红,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

“算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以后我的事,不劳哥哥费心了。”

赵雅泠说完转身就走。

赵羽站在月亮门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为什么你喜欢的人你可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我喜欢的人我就得趁早放下?”

他没法回答她。因为连他自己,也从没真正迈出过那一步。他守在那个人身边,守了这么多年,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

他今天劝妹妹放下,说得头头是道。可他自己呢?

劝别人容易,轮到自己,一样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