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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手惹微澜

心影逐光改版

“小姐怎么站在这儿?”他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灯火通明的堂屋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楚天瑾这才抬眼看他,唇角弯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弧度:“里头人多,闷得慌。出来透口气。”

赵羽看着她那抹笑意,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认识楚天瑾太久了,久到能分辨出她每一种笑——真正开怀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时嘴角抿成一条线却偏要往上翘,而此刻这抹笑,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像一扇虚掩的门,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确定该说什么。若是公子心情不好,他可以沉默地递上一盏茶,垂手立在一旁等吩咐;若是五味闹脾气,他甚至可以骂一句;可偏偏是楚天瑾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笑着,他反倒什么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位姑娘的伤不要紧吧?”楚天瑾问。

“脚磨破了几处,上了药歇两天应当就没事了。”赵羽如实答道。

楚天瑾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沉默忽然就落在了两个人之间。他们并肩走过无数个日夜,沉默本是常态,是默契,是即便不说话也自在的安然。

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两个人也常常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上半天,谁也不觉得尴尬。可今晚这份安静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横在那里。

“小姐,”他开口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带她回来?”

楚天瑾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月色恰好穿过槐树的枝叶,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做得对。”她说,声音不大,却很稳,“她一个人流落在外,脚又伤着,不带回来难道扔在街上?”

赵羽听她这么说,心里本该松一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反而让他胸口闷了一下。

“小姐今日……”他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口,“……似乎不大对,有心事?”

楚天瑾微微一怔。

“我哪儿不对了?”

赵羽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被廊下传来的丁五味的喊声打断了。

“赵羽!小瑾!你们俩干嘛呢?快来吃饭了!赶了一天路饿死我了!”

楚天瑾像是被这声喊从什么情绪里拉了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与赵羽拉开了一点距离,抬脚往堂屋走去:“走吧,吃饭。”

赵羽应了一声,望着她的背影穿过院中铺满月光的青石板,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堂内走。赵羽跟在楚天瑾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说什么呢?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可若她当真不高兴——那他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擅长排兵布阵,擅长在刀光剑影中做出决断,唯独在面对楚天瑾那些不声不响的沉默时,他觉得自己像个摸黑行路的人,每一步都拿不准脚下踩的是实地还是深渊。

两人回到大堂时,丁五味正举着菜单跟掌柜的死磕一道红烧肘子的做法,非要人家加桂皮不可。掌柜的一脸为难,说小店的红烧肘子从来不加桂皮,加了反倒坏了味道。

苏怜月没有下来,大约是在房中歇息。楚天佑见妹妹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替她将面前的茶盏斟满,往她手边推了推。

“坐吧,”楚天佑语气随意,“五味还在跟红烧肘子过不去,一时半会儿怕是吃不上饭。”

楚天瑾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他再加桂皮,那肘子就没法吃了。”

“谁说没法吃!”丁五味耳朵尖,立刻转过头来,“桂皮祛腥增香,是本神医的不传之秘——”

“你是大夫,不是厨子。”赵雅泠毫不留情地拆台。

丁五味不甘示弱,又拽着赵羽评理,非说自己的桂皮肘子是千古绝味,赵羽却只说了四个字——“不敢苟同”,惹得丁五味一顿吃瘪。

“跟你们这种不懂珍馐的俗人没法说!”

众人哄地笑了起来。

…………

晚饭时分,丁五味照例是话最多的一个,天南地北地扯着闲篇。

楚天佑神色如常,偶尔搭一两句话,目光却几次不着痕迹地掠过楚天瑾——她今晚格外沉默,筷子拨拉着米粒,碗里的饭菜却几乎没怎么动,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瑾儿,”楚天佑将一碟菜轻轻推到她面前,“怎么了?不合胃口?”

楚天瑾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她没有再多说,低下头,将碗里的饭菜一点一点吃完。那菜是什么滋味,她全然没有尝出来。

赵羽坐在她斜对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中的筷子顿了片刻,终是什么也没说。

…………

晚饭撤下去之后,丁五味拉着沈俊风峤去后院研究他所谓的“桂皮肘子改良方”,白珊珊先回了房。

苏怜月被安顿在西厢尽头的小间里,赵羽吩咐小二送了晚饭过去,之后便再没过问。

赵雅泠却没有回房。方才那一顿饭她看得分明——小瑾姐姐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拢共没吃几口。

她转身往跨院东侧走去。赵羽刚走到跨院的月亮门,衣袖便被人从后面狠狠拽住了。

赵羽脚下一顿,回头便见赵雅泠站在廊柱阴影里,双臂交抱,下颌微抬,一双杏眼直直盯着他,目光亮得有些灼人。

“泠儿?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留下那个苏怜月?”

赵羽微微一怔,语气还算平和:“她的脚伤成那样,天又快黑了,难道把人丢在荒郊野外?”

“脚伤了可以雇车送走,天黑了可以找驿站安顿。安定县城就在眼前,你给她的银子够她雇十辆马车,住一个月客栈。”赵雅泠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你偏要把人带回我们住的客栈,安排在同一个院子里。哥哥,你在想什么?”

赵羽沉默了一瞬。他听出妹妹话里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却不十分明白这火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性子解释:“她养父将她卖入青楼,她连故乡在哪儿都不知道。一个举目无亲的姑娘,脚上全是血泡,走路都困难。我让她歇一晚再走,不是情理之中的事?你哥哥做事,什么时候不分轻重过?”

这番话入情入理,换作平时,赵雅泠听了也就罢了。可今日不同。她不是不知道赵羽说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她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又是赎身又是赠银又是安排住处,人家姑娘看你的眼神,你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赵雅泠说着,语气愈发尖锐,“你今晚留她住下,明天帮她找营生,后天她再遇着什么事来找你,你管是不管?管到什么时候算个头?”

赵羽脸色一沉,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一时不知从何答起,沉默片刻才道:“泠儿,你想得太多了。”

“是我想得多,还是哥哥你太不上心?”赵雅泠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你有没有想过小瑾姐姐?她今晚饭都没吃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