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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掩愁思

心影逐光改版

楚天佑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路上虽未回头,耳朵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但他最留意的,还是妹妹忽然加快的脚步。

他侧身回望,正好看见楚天瑾快步朝他走来。面色瞧着与平日无异,下颌却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从小看着这个妹妹长大,太熟悉她这副模样了——越是心里不痛快,越是不肯让任何人看出来。

楚天佑停下脚步等她走近,唤了她一声。

“瑾儿。”

楚天瑾偏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弯了弯唇角:“大哥,怎么了?”

她笑得自然极了,若非楚天佑方才清楚地听见她忽然变速的脚步,恐怕也要被她蒙过去。

“还问我怎么了。”楚天佑没有戳破她,只是语气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兄妹间才有的随意,“你若觉得我们走得慢,想去前头探路,也该带上风峤一起。”

楚天瑾微微一顿,明白过来大哥这是在绕着弯子试探她。她垂下眼睫,唇角的弧度维持得稳稳的:“我哪有要去探路,就是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楚天佑没有追问。他向来知道这个妹妹倔强,不愿说的事打死也不会说。他沉默了片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掌心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没事就好。”他淡淡道,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若真有什么事,大哥在。”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楚天瑾听得懂。

大哥从不说什么肉麻的话,也极少郑重其事地表态。“大哥在”这三个字,已经是分量极重了。

她鼻子微微一酸,差一点就绷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她很快将那股酸涩咽了回去,侧过头去看着路边的芦苇,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笑了一下。

“知道了。”

楚天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赵雅泠远远看着楚天瑾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与楚天瑾自幼相识,太了解她了。楚天瑾越是说自己没事,心里往往藏着越大的事。

“小瑾姐姐。”她快步上前,自然地挽住楚天瑾的手臂,“方才听沈俊说安定县有一种桂花糕很有名,到了客栈我们让人去买些来尝尝好不好?”

楚天瑾被她挽住,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几分,侧头朝她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啊。”

楚天佑见赵雅泠过来陪妹妹,便放慢了脚步。

白珊珊不动声色地走到楚天佑身侧,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

赵雅泠又回头看向楚天佑,眉眼弯弯:“天佑哥哥,你也一起尝尝?沈俊说那桂花糕甜而不腻,配清茶正好。”

楚天佑微微一笑,颔首道:“泠儿这是拿我当幌子。分明是你自己想吃,倒拉上我和你小瑾姐姐作陪。”

“天佑哥哥这话可冤枉我了。”赵雅泠眨了眨眼,“我是想着一路舟车劳顿,大家伙都辛苦了,吃点甜食也好解解乏。”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羽的方向,语气依旧轻快,“五味哥那份也不能少,不然他回头又得念叨。”

楚天佑难得地笑了一声:“好,都依你。”

白珊珊将目光转向楚天佑,语气自然,“天佑哥向来不爱甜腻,若那桂花糕太甜了,只怕不合天佑哥的口味。”

赵雅泠挽着楚天瑾的手臂微微一紧,面上笑容不变,语气依旧轻快:“不打紧,若天佑哥哥嫌甜,让小二沏一壶酽茶便是。”

白珊珊唇角笑意未变,目光平静地迎上赵雅泠的视线:“赵姑娘说得是,倒是我多虑了。”

两人一来一往,话都说得滴水不漏,笑容也都端得无可挑剔。可不知怎的,空气里却像绷了一根极细的弦,谁也没有弹,谁也都听见了那隐约的嗡鸣。

“在说什么呢?”后面丁五味走了半天也没人搭理,憋得难受,三两步赶上来,笑嘻嘻地插到楚天佑和白珊珊中间,伸着脖子往赵羽那个方向瞧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对白珊珊道:“珊珊,你说这赵羽是不是傻?这都看不出来?”

白珊珊没有接这个话茬,只微微摇头,目光淡淡的。

丁五味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前头城门口隐约有了灯火,激动地喊了起来:“到了到了!前头就是安定县城了!我先去客栈瞧瞧有没有空房!”

说完一溜烟往前跑,超出一行人很远。

楚天佑偏头看了白珊珊一眼,开口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珊珊,你怎么看?”

白珊珊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苏怜月的事。她侧头想了想,声音轻而平和:“那位怜月姑娘身世确系可怜,赵羽哥帮她,是好心。只是……”

她没有说完,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楚天佑问。

“只是人一旦在绝境中被救,便容易将救她的人当作全部依靠。”白珊珊的声音平淡如水,不带任何情绪,“这倒不是错,只是救人的那位,未必担得起这份依靠。”

楚天佑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你说得不错。有些事,旁人帮不了,只能看当事人自己。”

白珊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眼帘,继续走她的路。两人之间重归安静。

…………

安定的客栈就在城门口不远,暮色完全吞没天际时,一行人终于踏进了客栈的门。掌柜的见来了这么多人,殷勤地迎上来招呼。

楚天佑包了后院一个小跨院,几间厢房挨在一起,倒也清静。

赵羽领着苏怜月进来时,楚天瑾始终站在院角的槐树下,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着苏怜月始终跟着赵羽身后进来,看着赵羽安顿苏怜月在楼下角落里的一张桌前坐下,看着他吩咐小二找人照顾她——打热水、找金疮药、给她处理脚上的伤。虽然他自己退到了一旁,不再近前,可那些关切的神情……

赵羽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谁都热忱——她这样想着

可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苏怜月那双含泪的眼睛怯怯地望向赵羽的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重,却酸酸的。

他们是并肩走过多少次生死的伙伴,她以为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他也能懂。可现在,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想了。这没什么好想的。

可脑子里偏偏不受控制地冒出——那姑娘看赵羽的眼神,她是见过的。那种眼神,是溺水的人望见了岸。

她曾以为自己看赵羽的眼神,是独有的。而今看来,不过是这世上的女子见了英雄,都会有的反应罢了。

楚天瑾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狠狠按下去。她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笑一个,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弯不起来。

好在夜色渐浓,没有人看得清她脸上的神情。

赵羽将诸事交代妥当,又往桌上搁了一小瓶金疮药,对苏怜月说了句“先歇着”,便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越过客栈廊下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往院子里寻去。

槐树下那道修长的影子还在。

他方才安顿苏怜月时便觉得少了点什么。楚天瑾没进来,就那么远远站着,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比槐树还沉默的影子。

他心头莫名顿了一下,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苏怜月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他的背影已穿过灯影,径直往院中那道身影去了。她的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攥紧了那瓶金疮药。

…………

赵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槐树下,见她仍站着没动,便放慢了步子。

楚天瑾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那步伐她太熟了——沉稳,利落,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