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公子为难,我……我这就走。”
苏怜月朝赵羽鞠了一躬,转身迈步。
只迈了一步,她整个人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赵羽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不由落在她脚上
——那双脚赤裸着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磨破了多处,血迹混着泥尘结成暗褐色的痂,又裂开,渗出新鲜的殷红。脚踝上被石子划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却一声不吭,只咬着下唇,又往前迈了一步。
赵羽眉头拧紧了,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到山脊线以下,暮色正从四下里漫上来。他叹了口气,让他此刻赶人走,他做不出来。
“也罢。”
赵羽的语气软了几分:“你这脚伤得不轻,眼下天色又晚,你一个人也走不了多远。这样吧——你先随我们到客栈歇一晚,明早再做打算。”
苏怜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惊喜的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小心翼翼地问:“恩公不会为难吗?那位公子他……”
“无妨。”赵羽摆了摆手,转身朝队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身道,“走吧。”
苏怜月连忙跟上,奈何脚底伤痛,走得跌跌撞撞。赵羽看在眼里,眉峰微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慢了脚步,只走在她前头两步远的地方,既不挨得太近,也不落得太远。
————
一行人已在路边等候多时。
赵羽领着苏怜月走回来时,丁五味正倚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刚灌下一口凉茶,抬头看见赵羽身后的苏怜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不是吧,让你去劝人走,这——这怎么还跟来了?”他拿袖子抹了抹嘴,瞪大眼睛看向赵羽。
赵羽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楚天佑面前,抱拳道:“公子,她脚伤得不轻,实在走不了路。我想着先带她到客栈歇一晚,明日再让她走。”
楚天佑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远处低头不语的苏怜月,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他向来信得过赵羽的分寸。
身后的几个人却没这么安静。
白珊珊与赵雅泠并排走在楚天瑾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貌。
白珊珊今日穿了一袭鹅黄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气质清雅如一枝早春的姚黄牡丹。
赵雅泠则是一身烟青色,通身不见什么首饰,却自有一股天成的贵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女子特有的沉静与矜持。
两人站在一处,倒像是两幅风格迥异的仕女图,各有各的好看,却偏偏透着一股微妙的生分。
赵雅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方才在城外见苏怜月被欺负时,心里确实是怜悯的,可这怜悯在看到苏怜月一双眼睛黏在哥哥身上时,便一点点变了味。
此刻见哥哥当真把人领了回来,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是堵得慌。
“这姑娘怕是缠上我哥了。”
白珊珊闻言抬眼看了看苏怜月,又看了看赵羽,轻声道:“赵羽哥心地好,见不得人受苦。”
“心好也不是这么个好法,”赵雅泠撇了撇嘴,“赎了身、给了银子还不够,还得把人领回来?万一她赖上不走了怎么办?”
白珊珊侧目瞥了她一眼,没有再接口。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突兀,仿佛这本就是她们相处最自然的状态——客气,疏离,从不多说一个字。
楚天瑾走在她俩前面,始终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远方暮色渐合的天际线上,面上神色淡淡的,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可湖面下是什么,没有人看得见。
楚天瑾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听着身后赵羽与苏怜月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听见丁五味的调笑和赵羽的辩解,听见那句“恩公”叫得又轻又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分明与她无关,却偏偏像细密的针尖,一下一下地扎在她心口上。
她不是没有怜悯之心。那位怜月姑娘的身世确实可怜,被养父卖入青楼,脚上又伤成那样,换作是她遇见了,也会出手相助的。大哥让赵羽去帮她赎身,她觉得应该。赵羽方才去劝她离开,她觉得也应该。
可偏偏赵羽把人带回来了。
这“应该”和“偏偏”之间,隔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缝隙。楚天瑾只觉得胸口闷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苏怜月生得不算绝色,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尤其那双泪眼,望着赵羽的时候,满是依赖与仰慕,仿佛天地之大,她只认得他一个人。
她想生气,却找不到生气的理由。
赵羽做得哪里不对吗?那姑娘无家可归,脚伤严重,若将她丢在荒郊野外的官道上,于心何忍?让她跟着到客栈歇一晚,于情于理都说得通。换作任何一个尚有良知的人,恐怕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赵羽本就心肠软,见不得人受苦,这正是他可贵的地方。
那么她为什么不舒服?凭什么不舒服?以什么身份不舒服?
她与赵羽之间,不过是君臣之义、挚友之情,从未有过任何越界的行为,哪怕是只言片语。她有什么资格去在意他帮了谁、护了谁、对谁温声细语?他救一个落难的姑娘,是好意,是仗义,她又有什么立场去介意?
没有。半点也没有。
她只能把那团东西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可她越压,那团东西越沉。
前头丁五味还在喋喋不休:“赵羽,你说明日再议,依我看呐,这明日也议不出什么来。人家姑娘说了无处可去,你总不能赶她去街上罢?”
“你少说两句。”赵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楚天瑾忽然加快了脚步。
风峤本默默跟在楚天瑾身后不远处,此刻见自家主子脚步急促地往前赶,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跟上。
他是楚天瑾的贴身护卫——锦卫门的锦卫长,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却寡言少语,一身玄色劲装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腰间佩了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绳,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小姐。”风峤追上楚天瑾,低声唤了一句,目光迅速扫过她的侧脸,“您脸色不太好。”
楚天瑾摇了摇头,没有看他,只道:“没事。”
风峤便不再问了。他不动声色地放慢半步,退回到楚天瑾侧后方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收回视线之前,他极快地瞥了一眼走在队伍末尾的赵羽,又迅速移开,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