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
永定县的案子了结得利落,贾富贵伏法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送,楚天佑一行人却未多做停留,次日便出了城。
此番西行,不为别事——查案时偶然截获的线索指向安定县,堂妹司马颖纾极可能隐匿于此。
安定县界碑在望时,日头已偏西。官道两旁芦苇荡连天接地,风过处翻起银白的浪。
楚天瑾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前方的喧嚷声便撞碎了这一路难得的宁静。
“拦住她!别让那小蹄子跑了!”
一个年轻女子从芦苇深处跌撞而出,裙摆撕破了好几处,发髻散乱如蓬草。她光着脚,脚踝上血痕斑驳,踉跄几步,正撞见楚天佑一行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扑倒在众人面前。
“公子,求求诸位,救救我——”
几人正满心疑惑发生何事,尚未来得及询问,芦苇丛中已杀出一群人来。
为首的妇人五旬上下,体态臃肿,脸上傅了厚厚的粉,偏生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叫人看了便浑身不自在。
她叉腰站定,胸脯起伏,张口便骂:“贱蹄子!醉月楼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学会跑了?看来是还没尝够我醉月楼的规矩!”
她一挥手,身后几个彪形大汉便去拉扯那女子。女子拼命挣扎,双臂胡乱挥动,其中一个汉子不耐烦,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重重掴在她面颊上。闷响过后,女子整个人歪倒在地,一缕鲜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
赵羽素来见不得倚强凌弱,更何况是几个大汉当街欺辱一个弱质女子。
他浓眉倒竖,不待楚天佑吩咐,身形一晃已掠至女子身前,右臂一拦,将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大汉生生挡在三尺之外。
他站得笔直,按刀而立,虽不发一言,那架势已教人不敢妄动分毫。
女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赵羽身后,双手死死攥住他袍角,浑身筛糠似的抖。
“哟——”老鸨上下打量着赵羽,冷笑一声,“这是哪儿冒出来的程咬金?醉月楼的事你也敢管?”
丁五味见状,凑近楚天佑低声嘀咕:“瞧这架势,原是个青楼女子啊。”
那女子却耳尖,听见“青楼”二字,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醉月楼的人——”
老鸨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纸,两指捏着在空中一抖:“卖身契在此,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女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道出原委:“是我那养父……他欠了一屁股赌债,便把我骗到镇上……我,我不知那是卖身契,我以为是去做工的……”
老鸨“嗤”地一笑:“这我可管不着,老娘花的是真金白银,管你什么养父不养父。来人——”
“慢着。”楚天佑终于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那痛哭的女子,又落在老鸨脸上,缓缓道:“她既不愿,你何必强逼,岂不是逼良为娼?”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倒叫那老鸨愣了一愣。
楚天佑没再多说,只不着痕迹地看了赵羽一眼。
这一眼,赵羽便明白了。他伸手入怀,掏出两锭银子托于掌心,举到老鸨面前。
“够为她赎身了么?”
老鸨的目光一粘上那银子,便再也挪不开了。那两锭银子足有十两重,莫说赎这个既非花魁、姿色也只算平常的丫头,便是买十个也绰绰有余。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凶相霎时化为谄媚的笑。
“够够够,足够了!”说着肥腻的手迫不及待地伸了过去。
赵羽手腕一翻避开,先将卖身契取过,验看无误,方将银子抛给她。
老鸨接过银子掂了掂,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确认成色,这才心满意足,朝那女子啐了一口,带着一班打手骂骂咧咧地去了。
女子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半晌才反应过来。她仰头望着赵羽,通红的眼睛里,绝望渐渐褪去,漫上一股近乎虔诚的感激。
她忽然扑跪在赵羽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公子大恩大德,苏怜月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怜月这条命便是公子的了。”
赵羽被她这一跪弄得手足无措,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姑娘,你误会了——”
沈俊见状忙上前,温声细语地解释:“怜月姑娘,赵公子只是路见不平,并非要买你为婢。”
赵羽这才回过神来,扶起面前女子,正色道:“姑娘,是我家公子不忍看你落入火坑,才吩咐我帮你赎身,姑娘切莫多想。”
他回头望了楚天佑一眼,又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连同那张卖身契一并轻轻递到苏怜月手中:“这些银子你收着做盘缠,回乡寻亲也好,投奔亲友也好,另谋出路也好——都随你。你自由了。”
苏怜月双手捧着那袋银子,低头不语,只是肩膀微微发颤。
楚天佑点点头:“走吧,天色不早了,先进城寻客栈落脚。”
一行人重新上路。走了没多远,沈俊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低声对楚天佑道:“公子,那位怜月姑娘……还在后面跟着。”
楚天佑回望,果然见那女子远远缀在后面,光着脚走在碎石路上,走得极慢极艰难,却一步也不肯落下。她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情,但那姿态分明写满了无措与茫然——大概是真的无处可去。
赵雅泠本对她充满怜悯,而此时对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姑娘着实谈不上什么好感,见她似有纠缠之意,愈发不悦,蹙眉低声道:“她怎么还跟着?”
“依我看呐,”丁五味贼兮兮一笑,凑到赵羽身侧,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压着嗓子调侃:“这位怜月姑娘是瞧上咱们赵大侠了。”
赵羽脸色一沉:“别胡说。”
“谁跟你胡说了?”丁五味挤眉弄眼,掰着手指头数,“你瞧,你这又是英雄救美,又是慷慨解囊。帮她解围,替她赎身,又赠她银子,人家姑娘心里可不得记你一辈子?”
丁五味不依不饶,压低声音却掩不住促狭的笑意,“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赵羽一时语塞,下意识望向楚天瑾。她正神色淡淡走在前头,也不知听没听见方才那番话。赵羽心头莫名一紧,耳根隐隐发烫。
“小羽。”楚天佑回头唤了一声,“我们先到前面客栈安顿下来,你去同怜月姑娘说清楚,让她不必再跟着了。”
“……是,公子。”
赵羽闷声应了,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这话,该怎么开口才算妥当呢?
他向来不善言辞,面对刀光剑影从不皱眉,此刻却为一句逐客令犯了难。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队伍后方走去。
苏怜月见他折返,脚步蓦地顿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既期盼又惶恐地抬眼望着他。
“怜月姑娘。”赵羽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刻意保持着距离,到了嘴边的话,被她这副模样堵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尽量把语气放得缓和些:“天色不早了,姑娘请回吧。此处已是安定县境内,姑娘有了银钱傍身,大可寻个正经去处安顿下来,不必再跟着我们了。”
他说完,自觉这番话已是斟酌再三,既不伤人,又把话说得明白。苏怜月却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羽等了片刻,见她毫无反应,只得又道:“姑娘?”
苏怜月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了红:“恩公……怜月并非有意纠缠。只是……”
“只是我自小被养父收养,从不知亲生父母在何处。如今养父把我卖了,我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肯收留我……”
她说着,泪水无声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淌进嘴角。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那动作无端显得笨拙而可怜。
赵羽一时语塞。他最怕见女子落泪,这比挨上十刀八刀还叫他手足无措。
苏怜月垂下眼帘,哑声道:“公子的大恩大德,怜月铭记在心。既然公子为难,我……我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