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本来计划待两天。第一天到,第二天玩,第三天回。很合理,很高效。但第一天,他被林子里的空气迷住了,那种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去,肺都是凉的,像被水洗过一样。他说,再待一天。第二天,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林子染成金色。他说,再待一天。第三天,他和伊恩在林子里走了很远,走到手机彻底没信号,走到只能听见风声和鸟叫。他说,再待一天。
大妹和大弟也乐得多玩几天。大妹每天早上去跑步,跑完回来发朋友圈,九宫格,配文“山里的日子”。大弟跟着民宿老板学劈柴,劈得有模有样,老板说“小伙子有把子力气”,大弟回来跟李华炫耀。Ian每天陪李华在林子里转,不说话,就是走。走累了就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天,看树,看偶尔飞过的鸟。李华有时候会懒散地靠在他身上。
第四天早上,Ian接了电话。店里打来的,小陈说,“Ian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小林把冷柜的温度调错了,冻坏了一批百合。”Ian挂了电话,看着李华。“该走了。”李华正在吃早饭,手里拿着半块面包。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坏了很多?”“十几枝。还能卖,品相差一点。”“那走吧。”
大妹听到要走了,瘪嘴。“才待几天啊。”“四天了。”“四天哪够?我还没爬完所有的山。”“你爬了几座?”“两座。”“这里有十几座,你爬完得半个月。”大妹不说话了,把碗里的粥喝干净。
收拾行李很快。他们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走的时候也简单。李华站在房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林子。阳光正好,照在松树上,绿得发亮。他看了几秒,转身,关上门。
车上,大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往后退。大弟开车,Ian坐副驾驶,李华坐后排。四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音响里放着大妹的手机歌单,民谣,声音低低的,唱着“曾梦想仗剑走天涯”。李华听着,觉得这歌以前听过,上辈子。那时候他一个人在路上,以为自己会一直走。现在他知道了,路有尽头。尽头不是天涯,是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停在门口,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大弟把行李搬下来,大妹冲进去抢浴室。Ian去厨房烧水,李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柠檬树。几天没见,又黄了几颗。他摘了一颗,握在手里,皮的粗糙,汁的清香。他站了一会儿,进屋了。
洗完澡,李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Ian的消息:「店里的事处理好了,百合打折卖,亏不了多少。」他回了「嗯」。又收到一条:「你早点睡,明天不用早起,我去进货。」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个什么地方,软了一下。不是感动,是——那种,你刚到家,有人把明天的事都替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睡觉。他回了「好」。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挂在柠檬树梢头,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闭着眼睛,想着那片林子。那棵松树,那把旧椅子,那些落在身上的阳光。
第二天,他睡到了自然醒,虽然还是被阳光叫醒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漏进来,正好落在脸上。他眯着眼,看着那道光,想着今天要去店里看看。不急,慢慢来。他躺了一会儿,起床,下楼。Ian已经走了,厨房桌上放着粥,还有一张便条。「粥在锅里,蛋在盘子里。我去店里了。中午回来。」他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碗沿上。他喝了一口粥,稠的,米粒都开花了,是Ian的风格。他慢慢吃着,想着那片林子。想着那把旧椅子。想着那个人。粥吃完了,他把碗洗了,换了衣服,出门。
走到店门口,隔着橱窗,他看到Ian在里面理花。穿着一件深色的围裙,袖子卷到肘弯,弯着腰,把百合一枝一枝插进冷柜。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华推门进去,铜铃叮当响了一声。Ian抬起头,看着他。“来了?”“嗯。”李华走到后面,换了围裙,也蹲下来理花。两个人蹲在冷柜前,一个剪根,一个插花。
“昨晚睡得好吗?”Ian问。“挺好。”“你呢?”“也行。”李华把一枝玫瑰剪好,插进冷柜。花是红的,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