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拒绝牵手

大妹往东跑，李华往西走。两人目的不同，分道扬镳。她沿着山路跑，说要看看日出。李华往林子深处走，说要看看树。林子里的树很高，松树，柏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枝叶交错，把天遮成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琴弦。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得不快，没目的，看到岔路就拐，拐到哪儿算哪儿。

走了一会儿，看到一把椅子。木头做的，旧了，漆都掉了，但看着结实。他走过去，坐下，靠在椅背上。椅子面朝东，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松脂，泥土，还有一点野花淡淡的甜。都是活的，能闻到的。不像城市里的空气，汽车尾气居多。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他在一片林子里，和大妹大弟走散了。他找啊找，找不到。后来有人从树后面走出来，递给他一束花。白玫瑰，配尤加利叶。他接过来，醒了。

他睁开眼。阳光还在，林子还在，椅子还在。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的。没有花。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松针吹得沙沙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如果这时候有人走过来，跟他说一句话，他大概会非常开心有人作伴。

“Habi。”他扭头。Ian站在几步外，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你怎么来了？”“你大妹妹说你往这边走了。”Ian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他。“路上买的？这山里还有咖啡店？”Ian指了指来路，“不远，有个小木屋，卖咖啡和热狗。”李华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纸杯，杯盖上写着“Paul’s Cafe”，烫金字体。他喝了一口，热的，甜甜的，不苦。靠着椅背，看着天。Ian也在旁边坐下，不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树，看着阳光，看着偶尔飘过的云。杯子里的咖啡慢慢凉了。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李华忽然觉得，如果这辈子就在这里停下，也不错。有树，有阳光，有咖啡，旁边还有亲人朋友。够了。此生足矣。

“Habi。”“嗯。”“你昨晚喊了谁的名字？”李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杯被捏得变了形。他看着远处那棵最高的松树，树梢在风里轻轻晃。“大妹跟你说的？”“我听到了你在喊什么，只是没听清。”李华把杯子放下，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说。”Ian没说话，也没走。

Ian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知道。”李华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有一点期待，有一点不确定。像很多年前，在南区，他也是这样看着他。

“走吧，”他站起来，“咖啡凉了。”Ian失望的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看了看，还剩半杯，一口喝了。“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明明暗暗的。李华走在前面，Ian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李华停下来，等Ian走上来，跟他并排。两条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伊恩伸出手，颤了几下，还是握住了李华的手。Ian的手凉，握紧了就不松手。见李华没拒绝，又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李华只觉着怪怪的，想要拒绝牵手，又见伊恩一副激动得要哭的样子，就这样沉默着任凭他牵着手，走回那个有咖啡、有阳光、有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