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一挤

大妹是第一个赖着不走的。李华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比其他的大一点，有张双人床，还有一张小沙发。大妹进门就扑到床上，“今晚我睡这儿。”李华站在门口，拿着毛巾正要洗澡，“你自己有房间。”“那个房间太小了，憋得慌。”李华看着她，她已经把鞋踢掉了，抱着枕头，一副再也不走的架势。他把毛巾放下，去浴室了。

等他出来，房间里又多了一个人。大弟盘腿坐在床尾，手里拿着两罐啤酒，一罐已经开了。“你怎么也来了？”“大妹说她在这儿睡，我就来了。”“你自己没房间？”“有，但姐说这儿热闹。”李华看着他手里的啤酒，“哪儿来的？”“车上带的，你没喝？”李华摇头。大弟把另一罐递给他，“喝点。”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没开。

大妹从床上坐起来，“哥，你最近店里怎么样？”“还行。”“新招的那两个人呢？”“也能干。”“那你跟Ian哥呢？”李华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你们俩怎么样？”大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李华把手里的啤酒罐转了一圈。“挺好的。店里的事他管得多，我管得少。”“我不是问店里的事。”李华皱眉。

大弟在旁边喝了一口啤酒，“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不到重点。”李华看着他。“想太多，做太少。有些事你想一辈子也不会想明白，做才知道。”李华皱眉看大弟。大弟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我出去抽根烟。”他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李华和大妹。大妹看着他，“哥，你是不是喜欢Ian哥？”李华无语。自己哪里像个gay了？

大弟抽完烟回来，后面跟着Ian。Ian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三个杯子。“楼下吧台拿的。喝点？”他看着李华。李华看着那瓶酒，红宝石色的液体透过玻璃泛着光。他想起上次喝多的尴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大妹从床上跳下来，“我也喝！”“你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在唐人街早就喝了。”李华看着她，她把杯子递过去了。

四个人，李华坐在椅子上，大弟坐床尾，大妹窝在沙发里，Ian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壁炉里火烧着，木头噼啪响。灯光很暗，暖黄色的。窗外的风在吹，松涛一阵一阵的。他们聊了起来。聊花店，聊武馆，聊唐人街新开的那家奶茶店，聊大弟最近在追的女孩，聊大妹那个学美术的男朋友。聊着聊着，话题就深了。大弟说他不想接武馆，“练拳可以，教人太累。妈想让爸传给我，我不想。哥，你说我怎么办？”李华想了想。“不想接就不接。你的人生，不是你爸妈的。”“那武馆怎么办？”“爸还能教，教不动了再说。到时候也许你想接了，也许有别的方式。”大弟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

大妹说她跟男朋友吵架了。“他说我不懂他。我说你也不懂我。他说那分手，我说分就分。”她顿了顿，“然后他哭了。”李华愣了一下。“你把他弄哭的？”“他自己哭的，不关我事。”大妹把杯里的酒喝完了，“哥，你说我是不是太硬了？”“你像舅妈。”“我不是问这个。”“你像妈也没什么不好。妈这辈子虽然唠叨，但没人敢欺负她。”大妹看着他，“那你呢？哥，你像谁？”李华想了想，“我，独一无二。”大妹笑了。

Ian在旁边喝着酒，听着，偶尔笑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酒喝完了。大弟又去拿了一瓶。又喝完了。大妹窝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大弟靠在床头，声音越来越低。李华也有点晕，但没醉。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只记得大妹说“我不走了”，大弟说“我也不走了”，李华说“随便你们”。然后他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是被压醒的。胸口很重，像压着一块石头。他睁开眼——大弟的胳膊横在他胸口，腿压在他腿上。Ian侧躺在另一边，脸朝着他，手搭在他腰上，呼吸轻而缓。三个人，一张床。李华躺在这个人肉三明治中间，动不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大妹睡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缩成小小一团。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李华看着那道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试着把大弟的胳膊搬开，刚搬起来，大弟翻了个身，胳膊又砸回来了，更重了。他又试着把Ian的手从腰上拿开。Ian动了一下，没醒，但手收紧了，把他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李华僵住了。他不敢动。Ian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温热的，痒的。他闻到Ian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红酒的果香。

“哥，你醒了？”大妹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李华睁开眼，大妹正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你们三个，睡得挺好啊。”李华瞪了她一眼，“过来帮忙。”大妹笑着走过来，把大弟的胳膊搬开。大弟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滚到床另一边去了。李华坐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胸口。Ian也醒了，眯着眼看了他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华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他看着自己，想起昨晚——不记得了。不记得怎么睡着的，不记得Ian的手什么时候搭上来的。

他走出浴室，大妹正坐在床边穿鞋。“哥，我去跑步，你去不去？”“去。”他换了衣服，两个人出门。

清晨的山里，空气冰凉。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露水，吸进去，肺都是凉的。大妹跑在前面，马尾在背后晃。李华跟在后面，脚步不重不轻。“哥。”“嗯。”“你昨晚说梦话了。”“我说什么了？”大妹没回头。“你说，‘别走’。”李华脚步顿了一下。“我说的？”大妹转过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当然。”她转回头，继续跑。李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