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的死讯传到轵邑城时,已是三天后。
防风意映带着涂山瑱,一身素缟,哭得梨花带雨地出现在涂山府门口,向众人讲述了那场“意外”——涂山族长为救妻儿,与黑熊英勇搏斗,最终不幸遇难。
故事编得很完美。
有涂山瑱这个“目击者”作证,有防风意映身上那些“搏斗”留下的擦伤,还有苍梧山官府出具的、关于黑熊伤人的证明。
没有人怀疑。
或者说,即使有人怀疑,也不敢说出来。
涂山氏的族长死了,留下的是年轻的寡妻和未成年的少主。这个时候跳出来质疑,只会被认为是觊觎涂山氏的财产和权势。
于是,吊唁的人来了又走,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送上丰厚的奠仪,然后回去各自算计——涂山氏这块肥肉,该怎么分?
防风意映跪在灵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但她不怕。
因为小夭那边,已经给了她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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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听到涂山璟死讯时,正在药房里配药。
阿璃冲进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手中的药杵顿了顿,然后继续研磨。
“姐姐,”阿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不难过吗?”
“难过?”小夭抬头看她,眼神平静,“为什么要难过?”
“毕竟……”阿璃斟酌着措辞,“涂山璟曾经对你……”
“那是曾经。”小夭打断她,“阿璃,有些人,死有余辜。”
她说得很平静,可阿璃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意。
她知道姐姐说的是真的。
涂山璟确实死有余辜。
“那……防风意映那边……”阿璃又问。
“她会处理好涂山氏的事。”小夭放下药杵,擦了擦手,“至于我们之间的约定……她会遵守的。”
“什么约定?”
小夭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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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璟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轩辕王派了使臣来吊唁,各世家大族也都派了人。灵堂里白幡飘飘,哭声阵阵,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
玱玹也来了。
他站在灵堂外,看着里面防风意映瘦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涂山璟的死,绝不简单。
也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他那个妹妹的手笔。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防风意映在葬礼结束后,私下找了他。
“玱玹殿下,”她开门见山,“涂山璟死了,涂山氏需要一个新的话事人。我儿子瑱儿还小,所以……暂时由我来掌管涂山氏。”
玱玹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我会遵守和小夭王姬的约定,”防风意映继续说,“从今往后,涂山氏会全力支持你。财力,人脉,在中原世家的影响力……只要殿下需要,涂山氏都会倾力相助。”
玱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条件呢?”
“条件?”防风意映笑了,“没有条件。或者说……这就是条件。”
她顿了顿,又说:
“涂山氏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而殿下,需要一个强大的支持者。我们各取所需,合作共赢。这样……不好吗?”
玱玹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精明和算计,心中了然。
确实,各取所需。
防风意映需要他这棵大树,来稳定涂山氏内部的局势,震慑那些觊觎涂山氏财产的人。
而他,需要涂山氏的支持,来对抗五王和七王。
“好。”玱玹点头,“合作愉快。”
防风意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知道,从今天起,涂山氏和她,都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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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涂山氏内部的权力交接基本完成。
防风意映以少主年幼为由,暂时接管了涂山氏的所有事务。她手腕强硬,处事果断,很快就压下了族中那些反对的声音。
而涂山瑱,这个年仅三十六岁的少年,在母亲的安排下,开始学习如何管理家族事务。
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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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小夭收到一封密信。
是防风意映写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事已了,约定必守。涂山氏从此为玱玹殿下马首是瞻。另,多谢。”
小夭看完信,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像涂山璟这个人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她轻声说。
阿璃在一旁看着她:“姐姐,你……后悔吗?”
“后悔?”小夭转头看她,“后悔什么?”
“后悔……参与这件事?”阿璃说得小心翼翼,“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小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阿璃,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可怕。涂山璟就是其中之一。他为了得到我,可以逼玱玹用我来交换支持,可以毫不犹豫地要杀防风意映和涂山瑱……这样的人,留着,只会害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
“而且,我没有杀他。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如果他不对防风意映母子起杀心,就不会中计。是他自己的恶,害了他自己。”
阿璃听着,似懂非懂。
但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
有些恶,必须铲除。
否则,它会像毒草一样,蔓延开来,害死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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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小夭独自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她此刻的心情——轻松,却又有些空落落的。
涂山璟死了。
她和防风邶之间,少了一个障碍。
可她和玱玹之间……
“小夭。”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夭转身,看见玱玹站在回廊下,正看着她。
“哥哥。”她轻声唤道。
玱玹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也抬头看着月亮:
“涂山璟的事……谢谢你。”
小夭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做那个选择。”玱玹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保住了我们兄妹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小夭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有些憔悴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玱玹说的是真的。
如果涂山璟没有死,如果防风意映没有反杀,那她可能……真的会成为玱玹换取权力的筹码。
而现在,一切都解决了。
“哥哥,”小夭轻声说,“以后……不要再用我做交易了。”
玱玹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伸手,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小夭,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小夭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有些伤害,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可至少……他们还是兄妹。
至少,他愿意道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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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辰荣军营。
相柳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轵邑城的方向。
他已经听说了涂山璟的死讯。
也猜到了,这背后有谁的手笔。
“小夭……”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的小夭,长大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她会算计,会谋划,会……保护自己了。
这样很好。
非常好。
“将军,”副将走上瞭望台,“轩辕那边又有动静了。五王和七王最近走得很近,像是在谋划什么。”
相柳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那就让他们谋划吧。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说着,转身走下瞭望台。
白衣在夜风中飞扬,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前路依然艰难。
可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个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走下去。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腥风血雨。
他都会,活着回去。
回到她身边。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