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恶毒。
城郊三十里外的苍梧山,近来有猛兽出没。据说是头成了精的黑熊,伤了附近不少猎户,连官府派去的官兵都奈何不了它。
涂山璟派人打听清楚了——那黑熊昼伏夜出,白日里多在深山活动,极少到外围来。可若是……有人带着特殊的香料,引它过来呢?
“夫君说要去苍梧山赏秋?”防风意映接到邀约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的表情,“怎么突然想去那里了?”
涂山璟笑得温润:“听说苍梧山的枫叶正红,景色极美。你嫁进涂山氏这么多年,我还没好好陪你和瑱儿出去玩过。这次……就当补偿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可防风意映却从他的温柔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好啊。”她也笑得温柔,“瑱儿一定很高兴。”
涂山瑱今年三十六岁,在神族里还是个半大少年。听到父亲要带他去玩,高兴得手舞足蹈:“父亲真的会陪我去吗?”
“当然。”涂山璟摸摸他的头,眼神复杂——这个孩子,他从未真正关心过。可现在要亲手送他去死……心里竟有一丝不舍。
但很快,那点不舍就被更强烈的欲望淹没了。
只要小夭愿意嫁给他,牺牲一个孩子,又算什么?
---
防风意映去找小夭时,小夭正在药房里配药。
“他约我们去苍梧山。”防风意映开门见山,“说是赏枫,可我猜……他是想借那头黑熊的手,除掉我和瑱儿。”
小夭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防风意映的眼神很冷,“他想借刀杀人,那我们就……让他自食其果。”
小夭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药柜里取出几个香包。
“这是我特制的两种香。”她将香包分成两堆,“这一种,”她指着左边那堆,“里面有黑熊最爱的松脂和蜂蜜气味,掺了特殊的草药,能让气味飘得很远。你让涂山璟戴上。”
防风意映拿起一个闻了闻:“确实有松脂的味道。”
“这一种,”小夭又指着右边那堆,“里面有黑熊最厌恶的艾草和雄黄,还有能掩盖人气的草药。你和涂山瑱戴上,黑熊就不会靠近你们。”
防风意映眼睛一亮:“到时候,涂山璟引来了黑熊,可黑熊只会攻击他……”
“而你和涂山瑱,因为有趋避的香包,可以安全离开。”小夭接话,“等黑熊‘意外’伤了涂山璟,你们再带人‘恰好’赶到……涂山族长为救妻儿,不幸遇难。这个说辞,如何?”
防风意映笑了:“很好。”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万一他怀疑香包有问题呢?”
小夭也笑了:“所以,你要让他‘无意中’发现,你也在准备香包——不过你准备的,是吸引黑熊的那种。然后你假装慌乱,把香包掉在地上,让他捡到一个。他以为那是你准备的‘趋避香包’,自然会戴上。”
“而他真正戴上的,”防风意映接话,“其实是你给的‘吸引香包’。”
“聪明。”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正是赏秋的好天气。
涂山璟特意安排了马车,准备了丰盛的吃食,看起来真像是一家人出游。
防风意映和涂山瑱都打扮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马车里,涂山璟状似无意地问:“山里蚊虫多,你们可带了驱虫的香包?”
防风意映从袖中取出几个香包:“带了。这是我特意准备的,里面有艾草和雄黄,最能驱虫。”
她说着,故意手一滑,一个香包掉在地上。
涂山璟弯腰捡起来,闻了闻——确实有艾草和雄黄的味道,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草药香气。
“给我一个吧。”他笑着说,“我也怕蚊虫。”
防风意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却笑得更温柔:“好啊。”
她递给他一个香包——那是小夭特制的“吸引香包”,外观和她手里的“趋避香包”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草药完全不同。
涂山璟接过来,仔细系在腰间。
他并不知道,这个香包散发出的,是黑熊最爱的松脂和蜂蜜气味。随着马车行进,那气味会随风飘散,像一道无形的引线,将深山里的那头猛兽……一路引过来。
---
苍梧山确实很美。
枫叶如火,层林尽染,山间溪流潺潺,鸟鸣清脆。
涂山璟带着防风意映和涂山瑱在山路上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欣赏风景,看起来真像是个体贴的丈夫和父亲。
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暗中观察四周。
他在等。
等那头黑熊出现。
按照计划,防风意映和涂山瑱会“不小心”走散,然后“恰好”遇到黑熊。而他,会“拼死保护”他们,最后“不幸”受伤,让黑熊“意外”杀死防风意映和涂山瑱。
完美。
涂山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防风意映,也在暗中观察着他。
她在等。
等黑熊出现。
等涂山璟自食恶果。
“父亲,你看那边的枫叶,好红啊!”涂山瑱指着远处,兴奋地说。
涂山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低沉的、令人胆寒的咆哮。
来了。
涂山璟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惊慌的表情:“什么声音?”
防风意映也“吓”得脸色发白:“好像是……野兽?”
话音未落,一头巨大的黑熊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它足有一丈多高,浑身黑毛油亮,眼睛赤红,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直直朝着他们冲过来。
涂山璟心中暗喜——果然来了。
他正要按照计划,拉着防风意映和涂山瑱“逃跑”,却忽然发现……
那黑熊没有看防风意映和涂山瑱。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然后,像疯了一样,直直朝他扑过来。
“怎么回事?!”涂山璟大惊失色,慌忙躲闪。
可黑熊的速度太快,他根本躲不开。
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拍下来,涂山璟勉强侧身,肩膀上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涌出。
“父亲!”涂山瑱惊叫。
防风意映却拉住了他:“别过去!”
她带着涂山瑱后退,退到安全距离外,冷眼看着涂山璟和黑熊搏斗。
涂山璟此时才终于明白了。
香包。
是那个香包!
他猛地扯下腰间的香包,想扔出去,可已经晚了。
黑熊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松脂和蜂蜜气味,更加疯狂地攻击他。
“防风意映——!”涂山璟嘶声吼道,“你算计我?!”
防风意映站在远处,脸上带着冰冷的笑:
“夫君,你不是也想算计我和瑱儿吗?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涂山璟又惊又怒,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黑熊的攻势越来越猛,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鲜血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衫,染红了脚下的落叶。
他看向防风意映,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你……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防风意映的声音冷得像冰,“涂山璟,是你先不仁的。为了娶小夭,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杀。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她说完,拉着涂山瑱转身就走。
“等等——!”涂山璟还想喊,可黑熊的巨掌已经拍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剧痛袭来,眼前一片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小夭的脸。
她看着他,眼神冰冷,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
像是在说:涂山璟,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
---
防风意映带着涂山瑱跑出很远,直到听不见黑熊的咆哮声,才停下来。
她喘着气,脸色苍白,手还在微微发抖。
“母亲……”涂山瑱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恐,“父亲他……”
“他死了。”防风意映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为了救我们,被黑熊所伤,不幸遇难。”
涂山瑱愣住了。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看见了母亲眼中的冰冷,看见了父亲被黑熊攻击时,母亲拉着他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可他还小,还不懂为什么。
“记住,”防风意映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父亲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他是个英雄。明白吗?”
涂山瑱看着她,许久,才点了点头:
“……明白。”
防风意映站起身,望向苍梧山深处。
那里,涂山璟的尸体,大概已经被黑熊拖走了吧。
也好。
这样,就死无对证了。
她从袖中取出小夭给的那个香包——趋避香包,还完好无损地系在她腰间。
而涂山璟戴的那个吸引香包,大概已经随着他的尸体,一起消失在黑熊口中了。
“走吧,”防风意映拉着涂山瑱,“我们该回去了。回去……处理后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今天起,涂山氏,就是她的了。
至于小夭那边……
防风意映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会遵守承诺,支持玱玹。
反正,涂山氏需要新的盟友。
而玱玹,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那个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男人……
就让他,永远留在苍梧山吧。
和那些红叶一起,腐烂,消散。
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