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玲珑发现自己怀孕时,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
那日她晨起梳妆,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冲到院角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起初她以为是着了凉,可接下来的几天,恶心感越来越频繁,连平日最爱吃的梅子糕都提不起胃口。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悄浮上心头。
她找了个机会,偷偷去了一家偏僻的医馆。
老医师把完脉,捋着胡子笑道:“恭喜夫人,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玲珑心上。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馆,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孩子。
她和敏言的孩子。
她应该高兴的。他们成婚这么多年,一直盼着有个孩子。敏言嘴上不说,可她知道,他有多想要个孩子,一个属于他们的、能延续钟家血脉的孩子。
玲珑的手轻轻抚上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可她知道,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两个月前。
正是她和钟敏言结婚纪念日那晚。
那晚她喝得烂醉,和乌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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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她怀孕了。
两个月。
那晚之后,她和敏言也……有过。
所以这个孩子,可能是敏言的,也可能是……乌童的。
玲珑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要。
这个孩子不能要。
如果生下来,像敏言还好。可如果……像乌童呢?
如果那双眼睛,那道疤痕,那个让她又恨又怕的人……
不。
她不敢想。
也不能让敏言知道。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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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去城西的庙里上香,求子。
钟敏言不疑有他,还特意多给了她些银钱:“多捐些香油钱,求菩萨保佑我们早日有个孩子。”
玲珑接过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扯出一个笑容:“嗯。”
然后转身,眼泪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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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最偏僻的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医馆。
玲珑裹着厚厚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走了进去。
医馆里只有一个老妇人,正在碾药。看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看病?”
玲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想买药。”
“什么药?”
“堕胎药。”
老妇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上下打量她:“几个月了?”
“两个月。”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造孽啊。”
她起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玲珑:“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会疼,会流血,但……能干净。”
玲珑接过药包,手抖得厉害。
“谢谢。”她低声说,放下银钱,转身就走。
老妇人在身后叹了口气:“姑娘,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玲珑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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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时,钟敏言不在。
玲珑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拿出药包。
她的手还在抖,眼泪不停地掉。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生火,煎药。
药味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头。可再苦,也不及心里的苦。
药煎好了,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玲珑端起碗,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她的孩子。
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一个……她不能要的孩子。
眼泪滴进药碗里,和黑色的药汁混在一起。
“对不起……”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娘……对不起你……”
然后,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很烫,顺着喉咙烧下去。
她放下碗,捂着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然后她躺到床上,等待药效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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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撕心裂肺的疼。
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搅动,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扯出来。
玲珑蜷缩在床上,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血,从身下涌出来。
很多,很热,染红了被褥。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片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影子——粉粉嫩嫩的,像个小团子,朝她伸出手,喊着“娘亲”。
然后,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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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玲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已经换过了,干净,却冰冷。
孩子……没了。
她伸手,轻轻抚上小腹。
那里平坦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地哭出声。
对不起。
对不起,孩子。
对不起,敏言。
对不起……她自己。
这一夜,很长。
长到玲珑觉得,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而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这个满心疮痍的女子,照着她无法言说的罪孽和痛苦。
也照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来到这个世界,就永远离开的小生命。
无声无息。
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