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从死斗场出来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那是赌场老板见他赢了最后一场,赏给他的。脸上和身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虽然依旧狼狈,可眼神却不一样了。
他看见了站在巷口的小夭和防风邶。
“两位恩人。”左耳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很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小夭看着他缺失的左耳,心里一阵刺痛。那是在死斗场上,被对手生生咬掉的——她能想象那有多痛。
“不用谢我们,”小夭轻声说,“是你自己坚持下来的。”
左耳摇摇头:“如果没有姑娘那天的拥抱,没有公子后来每一次来看我的比赛……我撑不到今天。”
他说着,忽然跪下:“左耳想留在公子身边,报答恩情。”
防风邶看着他,眼神很淡:“我不缺仆从。”
“左耳不是要做仆从,”左耳抬起头,眼神坚定,“左耳可以做公子的刀,公子的盾,公子的……死士。”
小夭的心狠狠一紧。
她看向防风邶,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是啊,左耳现在的心情,防风邶最懂。
被恩情裹挟,想要报答,想要……用余生去偿还那份救命之恩。
就像当年的防风邶,对洪江。
就像……现在的相柳。
“左耳,”小夭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你已经自由了。不需要再为任何人卖命。”
她拿出一个钱袋——那是刚才在死斗场,她押左耳赢的钱,不多,但也足够一个普通人生活很久。
“这些钱你拿着,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左耳愣住了:“姑娘……”
“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小夭继续说,“可以去轵邑城,找一个叫玱玹的人。报我的名字——小夭。他会给你安排一份正当的营生。”
左耳看着她,又看看防风邶,许久,才接过钱袋,重重磕了个头:“左耳……记住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小夭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那个瘦削的、伤痕累累的背影,渐渐和记忆中的另一个身影重叠——
白衣,银发,在死斗场的擂台上厮杀。
为了活下去,为了一个渺茫的自由。
为了……不辜负那份救命之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防风邶站在她身边,也沉默着。
他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如果当年……”小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是我从死斗场里救了你,一定只让你做防风邶。”
防风邶猛地转头看她。
小夭还在看着左耳消失的方向,眼泪从眼角滑落:“一个自由自在的防风邶。没有责任,没有道义,没有担当……只做你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防风邶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这个世界上,只有小夭明白。
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权势,不是地位,不是那些沉重的袍泽情谊。
只是……自由。
只是,能做自己的自由。
防风邶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为他流的泪,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伸手,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碰触她的脸。
想要擦去她的眼泪。
想要告诉她:小夭,别哭。
可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猛地停住了。
然后,狠狠收回。
不行。
不能。
他是相柳,是辰荣的将军,是注定没有未来的人。
他不能……
防风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就凭你,”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极北之地的冰,“也想救我?你配吗?”
小夭的眼泪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强装出来的冷漠,看着他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痛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防风邶,”她轻声说,“你又想推开我了。”
防风邶僵住了。
小夭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很暖,很软,带着一种让他几乎要沉溺的温柔。
“可是这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让你推。”
说完,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很生涩的一个吻。
莽撞,笨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防风邶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她温软的唇,颤抖的睫毛,还有紧紧捧着他脸的手——那么用力,像是怕他逃跑似的。
理智在尖叫:推开她!快推开她!
可身体却背叛了他。
他不但没有推开,反而……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加深了这个吻。
小夭先是一愣,随即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不一样。
不再是她的单方面进攻,而是两个人的唇舌纠缠,气息交融,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像两棵紧紧缠绕的藤。
热烈,深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疯狂。
许久,防风邶才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额头相抵,眼睛看着眼睛。
“小夭,”防风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小夭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很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声说:
“我喜欢相柳。”
“也喜欢防风邶。”
防风邶的心,狠狠一震。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勇气,看着那个勇敢的、执拗的、不怕受伤的小夭。
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小夭……”他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落叶,“你……”
话没说完,小夭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防风邶没有克制。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
像是要把这三十七年的等待,三十七年的隐忍,三十七年的……所有说不出口的感情,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晨光微熹,巷口无人。
只有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在晨雾中,在彼此的呼吸里,在终于决堤的情感里。
沉沦,放纵,不管不顾。
就像小夭说的——
这一次,我不让你推。
而防风邶,也终于不想再推了。
哪怕只有这一刻。
哪怕天亮之后,又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至少此刻。
她是他的。
他也是她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