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死斗场里的心跳
涂山老夫人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可涂山璟继任族长的宴会,却办得比海棠宴还要热闹。
世家大族,王公贵胄,能来的都来了。不是为了悼念一个逝去的老人,而是为了恭贺新任的涂山族长——即使这个族长看起来并不太情愿。
小夭坐在席间,看着满场的虚伪客套,觉得胸口发闷。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不喜欢那些假惺惺的恭维,不喜欢那些暗藏机锋的试探,更不喜欢……涂山璟看着她时,那种欲言又止、满是愧疚的眼神。
“姐姐,你不舒服吗?”阿璃坐在她身边,小声问。
小夭摇摇头:“只是有点闷,我出去走走。”
她起身离席,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的梅林里——这里安静些,至少没有那么多令人窒息的目光。
可梅林里也有人。
防风邶。
他靠在一株老梅树下,手里拎着个酒壶,正在自斟自饮。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银边,看起来竟有几分……寂寥。
看见小夭,他挑了挑眉:“哟,王姬殿下也出来透气?”
小夭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你不也在里面待不住?”
防风邶笑了,那笑容懒散又随意:“里面太闷了,一群老头子说些无聊的话,还不如出来喝酒。”
他将酒壶递过来:“尝尝?”
小夭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直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好酒。”她说。
防风邶看着她被酒呛红的脸,眼神深了深:“心情不好?”
小夭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想不想去个好玩的地方?”防风邶忽然问。
“哪里?”
“跟我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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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邶带小夭去的地方,是城西的地下死斗场。
这里和涂山府的宴会完全是两个世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四周坐满了人,个个面目狰狞,嘶声呐喊,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正中央的擂台上,两个奴隶正在厮杀。
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小夭看得皱眉,想拉防风邶离开,却忽然愣住了。
擂台上那个瘦削的、满脸疤痕的奴隶……她见过。
三十七年前,她和防风邶第一次来死斗场时,就是这个奴隶。那时候他奄奄一息,是防风邶几句话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三十七年过去了,他竟然还在这里。
“他怎么……”小夭喃喃道。
防风邶站在她身边,声音很平静:“他跟奴隶主做了个交易。只要能连胜一千场,就给他自由。”
“一千场?”小夭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今天是最后一场。”防风邶说,“赢了,他就自由了。”
小夭看向擂台。
那个奴隶已经遍体鳞伤,可眼神依旧凶狠,像一头不肯倒下的困兽。他的对手也差不多,两人都到了极限,动作迟缓,每一次出拳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最后,两人同时挥出一拳,重重打在对方脸上。
然后,双双倒地。
裁判开始倒数:“十,九,八……”
台下观众疯狂呐喊。
那个奴隶的手指动了动。
小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站起来……”她轻声说,“你已经坚持了三十七年了……站起来,就自由了……”
防风邶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擂台上,奴隶慢慢撑起身体。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可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却站得笔直。
裁判举起他的手:“胜者——!”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小夭也忍不住欢呼出声:“他赢了!他自由了!”
她太高兴了,高兴得忘乎所以,转身猛地抱住身边的防风邶:“你看见了吗?他站起来了!他赢了!”
防风邶僵住了。
小夭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刚才喝的酒味。她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喜悦都传递给他。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
像擂台上那个奴隶最后的挣扎,像困兽终于冲出牢笼,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他下意识想推开她。
可手抬起来,却停在了半空。
“防风邶?”小夭松开他,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子,“你怎么了?”
防风邶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全心全意相信着他的样子。
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他别开脸,声音有些哑,“只是……替他高兴。”
小夭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最暖的阳光:“是啊,他终于自由了。三十七年……整整三十七年啊。”
她说着,又看向擂台。
那个奴隶已经被抬了下去,奴隶主不情愿地交出了一张契约——那是他的卖身契,从今天起,他就是自由身了。
小夭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坚持了三十七年。
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在生死边缘挣扎了三十七年。
终于……等到了自由。
“防风邶,”她轻声说,“谢谢你。”
防风邶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小夭看着他,眼神温柔,“让我看到了……希望。”
即使身处绝境,即使满身伤痕,即使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
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就像那个奴隶。
就像……她和相柳。
防风邶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不用谢。”
他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脚步有些仓促,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小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刚才那个拥抱……
他僵住的身体,漏跳的心,还有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都感觉到了。
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明明在乎,却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明明心动,却非要推开。
小夭嘴角勾起一抹笑。
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耐心。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亲口承认——
防风邶,或者说相柳,你心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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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斗场外,夜风很冷。
防风邶站在巷口,背对着小夭,很久没说话。
小夭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防风邶说,“只是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在这里待过。”
小夭怔住了。
她想起三十七年前,防风邶对那个奴隶说的话——“我曾经也是死斗场上的奴隶”。
原来……是真的。
“那时候……”防风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也像他一样,为了活下去,为了一个渺茫的自由,在擂台上拼命。”
“后来呢?”
“后来……”防风邶顿了顿,“我活下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
可小夭知道,那简单的几个字背后,藏着多少血泪,多少生死挣扎。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很凉,像他的人一样。
防风邶身体一僵,却没有抽开。
“都过去了。”小夭轻声说,“你现在……自由了。”
防风邶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那么清晰,那么……温柔。
他忽然很想吻她。
想告诉她:小夭,我没有自由。从成为相柳的那一天起,我就永远失去了自由。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回去吧,宴会还没结束。”
小夭点点头,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散步的情侣。
可他们都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和温暖,就像这夜色一样——
美,却短暂。
天亮之后,又要回到各自的位置,各自的身份,各自的……命运。
但至少这一刻。
至少此刻,月光下,牵着手,慢慢地走。
就很好。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