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着天牢的阴寒扑面而来,我立在门口,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她的棉袍被鲜血浸透,暗红的痕迹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脸颊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点,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麻木的死寂。
我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无言。这场复仇,终究是将她也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直到她走到我面前,脚步微顿,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我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

拓跋绒儿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闻言,缓缓抬眼看向我,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片虚无。良久,她才收回目光,望向远方漫天飞雪的天际,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雪吹散。
姜若微带昭阳去见靖霆……
姜若微他还没见过自己的女儿昭阳呢
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没有泪意。
姜若微昭阳也没见过自己真正的父亲呢……
姜若微等见过他,我就带着昭阳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狼牙吊坠,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人生。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都在刚才的数刀之下,被彻底耗尽了。
我望着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场跨越半生的恩怨,终究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点。只是我不知道,远离了京城的是非,她是否真的能放下过往,与女儿安稳度日。
我抬手拂去她肩头的落雪,声音放柔了些
拓跋绒儿走吧,先回宫梳洗。他若看见你这般模样,定是心疼的。
姜若微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跟着我转身,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比来时多了一丝微弱的盼头。回宫后,我让人备了热水与干净的衣物,又唤来宫女为她梳妆。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自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姜若微我要漂漂亮亮的去见他
她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姜若微靖霆最喜欢看我打扮了,他说我穿水绿色的衣裙最好看
宫女依言取来一件素雅的水绿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梅,素雅又清丽。她亲自为姜若微梳理长发,褪去满脸血污与疲惫,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姜若微全程安静地配合着,眼神落在镜中渐渐恢复神采的自己身上,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的珍珠钗,像是在回忆当年那个被心上人夸赞的少女。
与此同时,我让人将昭阳带来。小姑娘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小袄,梳着双丫髻,被宫女打理得干干净净,眉眼间依稀可见靖霆的英气与姜若微的温婉。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好奇地望着镜前的女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姜若微昭阳,过来。
昭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才慢慢走上前。姜若微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指尖有些发凉,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她抬手为昭阳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目光在女儿脸上细细描摹,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柔软
姜若微昭阳,对不起啊,娘亲之前骗了你。
小姑娘眨着懵懂的大眼睛,不解地歪了歪头。
姜若微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姜若微如今,我们要去见你的爹爹了。
昭阳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问
昭阳公主爹爹是什么样子的呀?
姜若微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姜若微爹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会很喜欢昭阳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相依的模样,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或许这场迟来的相见,能稍稍慰藉靖霆的在天之灵,也能让姜若微在麻木的绝望中,寻回一丝活下去的意义。

没人知晓,这份短暂的和谐之下,姜若微的心底早已埋下了决绝的念头。她低头凝视着昭阳柔软的发顶,指尖轻轻划过女儿温热的脸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却更多的是一种早已注定的坚定。她在心中无声默念:昭阳,原谅母亲的自私。我和你爹这一生,从未能真正团圆,隔着误会、仇恨与生死,蹉跎了半生岁月。如今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怎能让他再等下去?
宫女为昭阳系好领口的绒球,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知母亲心中的暗潮。姜若微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强行压下,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声音依旧温柔得没有破绽。
一切收拾妥当,姜若微牵着昭阳的手,一身水绿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沧桑,却已然恢复了几分当年的模样。她抬头看向我,轻声道
姜若微可以走了
姜若微牵着昭阳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淡淡的了然。我望着她,缓缓补充道
拓跋绒儿纪伯宰已在目的地等我们了

拓跋绒儿阿兄最终会葬在拓跋与渊国的边境线,和阿耶娘亲葬在一起,往后守着故土,也守着两国的安宁。
我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对兄长的告慰。
拓跋绒儿如今就等阿兄下葬,在下葬前,想必你一定很想再看看他吧。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漫天的飞雪,像是透过风雪看到了那片承载着所有过往的土地。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姜若微想的
想再看看他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想再看看他为她绾发时温柔的眉眼,也想亲自送他最后一程,弥补这半生的遗憾与亏欠。
昭阳似懂非懂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
昭阳公主父亲是住在土里吗?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是因为昭阳之前不乖吗?
姜若微的心猛地一揪,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抬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握紧女儿冰凉的小手,声音温柔得近乎颤抖
姜若微不是的,我们昭阳最乖了。
姜若微是爹爹太想念阿耶阿娘,想陪着他们而已。爹爹会住在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好看的花,还有他的阿耶阿娘陪着他。他也会在天上看着保护我们的昭阳的,阿娘也会保佑我们的小昭阳的。
昭阳眨着懵懂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回握住她
昭阳公主那爹爹会看到昭阳乖乖吃饭、好好长大吗?
姜若微会的,一定会的。
姜若微将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藏着无尽的怅然与不舍。
她站起身,重新牵起昭阳的手,转头看向我,眼神坚定
姜若微走吧,别让他等太久了。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厚厚的毡毯铺就,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姜若微抱着昭阳坐在车内,指尖始终紧紧握着胸前的狼牙吊坠,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满是复杂——这趟路途于她而言是怎样的意义,是告别,是救赎,还是另有隐情,我并不知道。我只愿这场迟来的相见,能让她心中的执念少几分,也让昭阳能感受到一丝来自父亲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