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歌第八十八章 交心

墨色漫过无垠沧海，银辉落于水面，化作漫天飘摇的粼粼碎光。

咸湿晚风裹挟着浅淡海腥，悠悠拂过船体，吹散了舱内闷郁的燥热。

船舱内辗转半晌，风轻始终毫无睡意，被褥间萦绕的船舱木料气息闷得人心神不宁。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外衫，放轻脚步掀开门帘，布靴踩在铺了薄木板的过道上。

刻意收了落脚力道，只余下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慢慢往船头甲板踱去。

本想借着海风消解满心烦扰，甫一踏上甲板，便撞见一道孤峭身影。

唐莲斜倚在粗壮的船桅之侧，一身青灰劲装被海风掀动衣角。

整个人凝立不动，视线遥遥投向海天相接的渺茫尽头。

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遭海风、浪声尽数与他隔绝。

整个人深陷独属于自己的思绪里，连有人靠近都迟迟未曾察觉。

风轻放缓余下步子，尽量放轻落脚动静，可唐莲自幼修习功法，耳目远胜常人。

细微的步履声刚落，他骤然自沉思中抽神，倏地转头回望。

看清立在月色里的人是风轻时，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语声被海风揉得低柔：“轻轻？你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出来吹吹海风，你不也是吗？”

风轻应声缓步走到栏杆边，小臂轻搭冰凉的实木围栏，抬眼与他并肩望向漫无边际的汪洋。

唐莲本就拙于言谈，寻不出半句接续的闲话，方才稍稍活络的气氛转瞬沉寂。

他复又转回目光，凝眸远眺沉沉远海，两人距离近在咫尺。

清辉月色毫无遮挡落在他面上，风轻终于看清紧锁的眉头。

眉宇间缠缠绵绵绕着化不开的愁绪，眼底压着浓重郁色，是连日来积攒的困顿与愧疚。

风轻垂落眼帘，心中猜测着可能的事由。

先前唐门内乱迭起，同门离散受伤，昔日安稳宗门落得满目狼藉，一桩桩变故沉甸甸压在唐莲心头。

再加此行远赴远洋寻觅蓬莱，前路云雾缭绕，祸福难料，未知的旅途时时刻刻揪着他的心。

万般愁思缠在一处，才让他夜夜难以安眠吧。

静默片刻，她才压下嗓音，语声轻柔似拂过耳畔的晚风：

“在想什么？担心寻找蓬莱不顺吗？还是痛心于唐门的变故?”

一语戳破心底藏事，唐莲身子微僵，猝然转头撞进风轻澄澈温和的眼眸。

四目相对刹那，他反倒慌乱地偏开视线，避开那道能看透心事的目光，连日郁结让他嗓音干涩沙哑：“都有。”

话到嘴边还有万千委屈与自责，唇瓣开合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迟疑着没能尽数道出。

风轻静静等候片刻，见他满心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声宽慰：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这里没有别人，我会安安静静听着。”

唐莲缓缓抬眸，满地月华细细铺在风轻周身，鬓边碎发被晚风撩起。

柔和光影衬得她眉眼温润恬淡，方才堵在心口的郁结忽然松动，积攒许久的心事再也绷不住，缓缓倾吐：

“我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阻止唐门的争斗，更无法保护好同伴，让他们受了伤。”

“甚至现在还在迷茫，没有把握能否做好事情。”

听闻此言，风轻心下亦是泛起唏嘘，一路走来她亦历经坎坷，深知力不从心的煎熬，轻声开导：

“世上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很多人都会这样，包括我。”

“人无完人，世事从来难遂人心所愿，太多事情不受一己掌控，可但凡拼尽全力奔赴过，无论最终结局如何，便不算辜负本心。”

“至于满心迷茫，大多是畏惧未知、掌控不了前路而生出的惶恐，不必困在空想里自寻烦恼，顺其自然反倒常有意外收获。”

“当然，我知道你更喜欢有规划地做事，既然你不满意自己的能力，那就去努力提升它，行动起来，一步一步来，事情总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说着说着，她都快把自己说兴奋了，好像找回当年写励志作文的感觉了。

唐莲望着眼前真心劝慰自己的人，连日郁结在胸口的烦闷被一席温言尽数吹散。

心底漫上绵长暖意，眉眼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笑意，郑重颔首：“嗯，我会的。”

见他心结舒展大半，风轻一时兴致上来，笑着支招：“实在郁闷的话大声喊出来释放压力。”

随即又补充“当然不是现在哈，大家都在睡觉，会打扰他们的，可以等到天亮，正好可以叫醒他们，就好像公鸡打鸣一样。”

话音落地，脑海中骤然浮现唐莲立于船头昂首高喊、宛如晨鸡啼鸣的模样。

风轻没忍住弯眼失笑，回过神才察觉自己随口打趣失了分寸，连忙敛了笑意，面露窘迫致歉：

“我不是故意打趣你的，只是话说太快了，你就当我话不过脑子就行了。”

唐莲全然没有半分芥蒂，眼底笑意愈发浓郁，满心烦闷早被她一番说笑驱散干净：

“无妨，能够叫醒大家，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他垂眸看向风轻低头懊恼抿唇的模样，月光衬得她脸颊软嫩可爱，心头情愫翻涌。

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唇间已然轻唤出“轻轻”二字，心底藏了许久的告白险些脱口而出。

可转瞬想起眼下前路未卜、唐门诸事悬而未决，自身尚且一身牵绊，仓促吐露心意太过轻率。

待往后尘埃落定再诉衷肠方为妥当，指尖堪堪悬在半空，终究悄然收回。

这一系列心绪起伏转瞬即逝，风轻抬头之时一无所察，只催促道：

“心结解开便早些回舱歇息吧，夜深露凉，当心染了风寒。”

“那你呢？”唐莲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愿独自离去。

“我?我再吹吹风，你不用管我，回去吧。”

唐莲拗不过她的坚持，再三回望一眼立于月色海风里的身影，才踏着细碎的木板声响，缓步折返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