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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裂

与君(其三)

在青要山住了几个月,月江由初见时的怨怼,慢慢变得高兴起来。

她是山主,不能久离青要山地界,带着沈常妩逛遍了周边山野小镇。晨起看云雾缭绕,暮归踏夕阳余晖,姐妹俩形影不离,仿佛要把三百多年的时光补回来。

为给姐姐解闷,月江经常会在后院舞枪。

黑衣随意,墨发高束,一杆长枪在她手中如游龙惊鸿。眉眼间英气逼人,细长的眸尾微微上挑,五官凌厉又绝美,枪尖破空时带起凛凛风声,收势时又稳如泰山。

又酷又飒。

“好!这招好!”沈常妩坐在廊下,舞枪的人俊逸飘洒,帅得她五迷三道。“真帅!”

月江便舞得更起劲,偶尔还会耍个花枪,逗她一笑。

几个月下来,月江脸上的笑影明显多了。伺候的小仙娥私下说,山主这几百年加起来,都没这几个月笑得多。

沈常妩哄好妹妹,自己却渐渐染上了愁容。

一个人坐在玉凳上,一手托着脸,一手捏着那只纸鹤,眉头紧锁,一看就是小半天。

纸鹤里的信,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开篇是质问,中间是埋怨,结尾笔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母亲五百年忌日将至,阿姐若还念着娘亲,便回来一趟。若是不念,忘却这二两亲情,那便算了。”

沈常妩当然念。她怎么可能不念?

来了之后,几次想开口问忌日的事,都被月江岔开话题。月江像是故意的,只要她一提,便拉着她去这儿去那儿,根本没法往下说。

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落在月江眼里,是另一番解读。

那日月江练完枪,回头看见沈常妩又在对着纸鹤发呆,目光一顿,脸色倏然冷下:

“你心里,就只有母亲。”

沈常妩一惊,抬头看她。

月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眸中寒霜凝聚:“你抚养我,是不是也只是因为母亲的遗愿?因为母亲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你,所以你不得不带着我,不得不照顾我?”

“月江,你在说什么……”沈常妩惊了。

月江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很。

“那过去三百年,母亲的忌日你来过很多次,为何独独不肯见我?”

沈常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月江继续道:“我每年都去。月岩也每年都去。我们守着那座坟,从早等到晚,从不敢离开半步,生怕错过你。可每一次,你都不出来。”

她顿了顿,压不住满腔酸涩:“起初几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后来我们才发现,你不是不来,你是刻意躲着我们。我们白天等,你就夜里来;我们前脚走,你后脚到。等我们去的时候,只看见地上烧过的纸灰,找不到你人。”

沈常妩垂下眼,不知该说什么。

月江盯着她,眼底浮起一层薄怒:“你躲了我们三百年,始终不在娘亲忌日露面,不就是怕撞见我们吗?既然如此,现在何必摆出这副对我愧疚的样子?”

沈常妩哑声,没法解释。

那些年行路全靠脚程,她又要行医走不开,有时五六年来一次,有时十多年来一次。

但自己确实在躲他们。

月江冷笑一声,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若非信里提及母亲忌日,沈常妩,我便是跪下来求你,你恐怕也未必回来看我一眼吧?”

一针见血。

说中心思,沈常妩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挤出一丝干笑:“不是的,小妹,我……”

“不是吗?”月江逼问。“那是什么?”

“呃……”

几百年过去,孩子变得更难缠了。

沈常妩暗暗叫苦。

月江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火气更甚。

这些日子,她问沈常妩在外三百年的事,沈常妩一一老实答了,唯独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要躲他们,沈常妩不是闪烁其辞,便是装傻糊弄。

然而看她尴尬局促的神情,月江心头又气又恼,却又不忍继续逼她。

“是月岩。”

月江别开脸,冷硬开口,“他说娘亲五百年忌日,需得大办。他召集故旧,请了法师,设坛祭祀,还说要我们兄妹三人齐齐到场,告慰娘亲在天之灵。”

“月岩?”沈常妩皱眉,不觉端出长姐范儿训责,“月江,那是哥哥,不许没大没小。”

“我不管。”月江咬着牙,眸底翻涌着恨意,“他把姐姐弄丢,就是我月江的仇人!”

沈常妩一怔:“什么?”

月江这才告诉她,这些年她与月岩的关系已是大不如前。

三百年前沈常妩不告而别,月岩找遍了涿光城,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不惜放下身段去求那些他不屑交往的人。可沈常妩就像石沉大海,半点踪迹也无。

月江找不到人,勃然大怒,认定是他们把姐姐逼走,她字字如刀讥讽月岩,当初执意接回姐姐,接回去又护不住,护不住还要强留,兄妹二人反目,自此不再来往。

沈常妩五味杂陈。

月江看她自责,心头忽地发软,笑得苦涩:“姐姐,你别这个表情,我没怪你,我只是……太想你。”

她低下头,喃喃轻语:“三百六十七年,我每天都很想你。”

“你别再走了好不好?我不管你为什么离开,也不问那三百年你在哪儿,只要你以后别再走了,行不行?”

“……”

沈常妩本是心疼难言,想上前抱一抱她诚恳致歉,听到后面的话,心虚停下动作。

“……不太行。”

她窘迫搓手。

实在答应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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