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行。”
月江脸色立马一变。
那双眸子里,盈着的水汽未散,一点一点凉下去,像结了一层薄冰。
沈常妩心里给自己捏了把冷汗。
她硬着头皮开口:“小妹,你先别急,听我说。”
月江没应声,就那么冷冷地盯她,下颌绷出一道僵冷的弧线。
沈常妩没敢绕弯子,在月江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张口。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住在泰山那些年?”
沈常妩边讲,边回忆起那段她不愿多提的往事,背着襁褓辗转躲藏,天界神仙不留后患的追杀,人间邪道觊觎月江的根骨,各怀鬼胎,虎视眈眈。
她走投无路,专往深山老林里钻,误打误撞带着月江藏进泰山。
这里山高林深,瘴气弥漫,可真正让那些追兵止步的,并非山势险峻,而是山中的百里纪。
“我们得以安稳借住十几年,是因为山腹里封印着一个大妖。”
月江微微一怔。
她当然记得。
小时候姐姐不让她深入山腹,说里面住着一个很厉害的人,谁都不敢惹。那时候她不懂,只知道山里很安全,没有妖怪滋扰侵犯,连豺狼虎豹都不敢踏足。
“师父生前同我说过。”月江听过百里纪的传闻,那是让武罗神女也觉棘手的人物,“可百里纪封在泰山,与姐姐能不能留在我身边有什么关系?”
“前不久,他破开了封印,”沈常妩说到正题上,“今在招摇山为王。”
月江皱眉,听出了弦外之音,“姐姐想报恩?”
“嗯。”沈常妩应得干脆,又道:“当年我带着你四处奔波,直至逃进此地。他余威犹存,震慑着周围妖邪,无形中护佑我们多年,挡去灾祸,我们受他照拂,他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却不能不记恩情。”
这也是为什么,当琅骸与百里纪同时重伤,沈常妩明知百里纪不会有大碍,还是选择回头救他。
月江听明白了,但没有完全明白。
“所以姐姐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报恩的话,派人送些东西去不行吗?”
沈常妩叹了口气。
“恩公他……”沈常妩斟酌了一下措辞,“身体不咋好,落了些顽疾。我来之前,给他诊治过,刚有些眉目,还需一段时日调理。”
月江眉头拧紧。她自幼受沈常妩教导,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姐姐养她长大,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她比谁都清楚。姐姐说有恩要报,她不能拦。
可她舍不得姐姐走。
沈常妩看出她的犹豫,连忙补充道:“来时我与他交谈,他说自己并无暗疾,我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细问。如今我想回去一趟,诊个究竟。若果然无疾,那便皆大欢喜,我料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若确实有些根底未清,我便多留些时日,把恩情报了,再回来。”
她软声道:“小妹,姐姐不是不想陪你,是真的有正事。”
月江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山巅,将鬓角的碎发吹到眼前。月江没理,静静地站着,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漫长的拉锯。沈常妩也不催,在旁边耐心地等。
思索许久,月江面色几经变换,最终点了头。
“母亲忌日在三年后。”她说,“虽是月岩操办,但到时候我们兄妹三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抬眼看向沈常妩,目光里有不容商量的坚定:“这次,你不许再躲我。”
沈常妩心头一松,眼眶微微发热,郑重地点头。
“好。这本就是应当的。”
月江盯着她,确认有没有敷衍。沈常妩回望,坦然而清正。
半晌,月江移开视线,鼻间轻轻哼了一声。“信你一次。”
沈常妩弯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月江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