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妩行云往东而去,行了半日,见远处黄河蜿蜒如带,青要山烟火鼎盛,山中驾鸟成群,南望可见墠渚。
她在青要山外围降下云头。
甫一落地,便有一只状似野鸭、朱目赤尾的守山鸟迈着两条小短腿从山门后跑出来察看。那鸟歪着脑袋瞅了她两眼,忽然扑棱着翅膀,亲昵地把头往她怀里拱。
沈常妩笑道:“字叫?”
字叫仰头,张开喙,发出一声清鸣。
“珰——”
如玉磬相击,清越悠长,在山林间回荡开来。
沈常妩从袖中摸出两颗草丹丸,喂进它嘴里。“这些年,多谢你陪着小妹,辛苦了。”
字叫吞下丹丸,抖了抖翅膀,机灵地避开人群,迈开步子往山里走。它走得慢,走远了还要停下来等等,回头看看沈常妩有没有跟上。
沈常妩眉眼含笑,心中暖意融融。
不想三百多年过去,这鸟竟还认人。
山路曲径清幽,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山顶处,一座神女庙巍然矗立,月江庇护着这一方百姓,百姓们感念恩德,诚心立庙供奉,常年香火不断。
沈常妩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金属交击的脆响。
沈常妩探头看去。
院子里有两个月江,一个神色凛然,一个犹带稚气,各自持着一杆长枪,斗得难解难分。
其中一个挑开对方的攻势,枪尖点在咽喉前三寸处:“你输了。”
对面的月江急得跺脚:“重来,我不使那一招了!”
“不行。”
“让我一招都不行吗?!”
“不行,不能悔招。”
“那我不打了!”
月江不为所动:“不打就不打。”
“你讨厌!让我一招都不行……”
她说着说着,眼眶泛红,小声嘟囔:“要是姐姐在,早就叫你让着我了,才不会像你这样呢。”
话一出口,她又懊恼:“弄混了,该你说了。”
“反正就是你不对!你不对!”她气极,一把甩掉长枪。
枪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愣了一会儿,又蹲下去,默默去捡那杆被扔掉的枪。手指触到枪杆的那一刻,肩膀微微颤抖,低声哭起来。
沈常妩心脏揪了一下,轻唤:“小妹?”
站着的月江身子猛地一颤。
下一秒,地面幻化出来的那个哭泣月江,如同一缕烟消散。
月江没有回头。
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攥着枪杆的指节泛出白色,肩膀绷得僵直。
沈常妩久久得不到回应,向前近了一步,嗓音放得轻柔:“月江,我是姐姐。”
月江转过身。
她咬唇,冷冷地盯着沈常妩:
“你还回来做什么?”
沈常妩自知理亏,登时手足无措,“小妹,我……”
她拿出那只纸鹤,“我收到了你的信,我立马就赶来了,一刻没敢耽搁。”
月江眸中含泪,负气地看向那只纸鹤,咬着牙,一字一句问:
“没有这封信,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还要继续躲着我?”
她说完就掉了泪,倔强地把脸侧到一边,不再看沈常妩。
沈常妩心中一窒,连忙走过去:“怎么会?小妹,我没有躲着你。”
月江不说话。
“你别哭啊……”沈常妩手忙脚乱地哄人,“怪我,都怪我,是我不该……”
话未说完,忽然被人用力往前一扯。
月江抱得很紧,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沈常妩肩头的衣料。
好一会儿,她缓过来,埋着头,瓮声瓮气地说:“还说没躲。三百六十七年,不来见我一面。”
沈常妩心头一松,轻轻拍着月江的后背,柔声安抚:
“都这么多年了啊?我说怎么这么想你。”
“是你把我扔下的。”
“我没有,我那时……”沈常妩语塞,想起嫂嫂当年单独找她说的那些话,难言之隐无法道明,只叹道:“我怎么舍得扔下你呢。”
她扶起月江的头,愧疚道:“都是姐姐的错。以后我不走了,也不躲着你了,好不好?”
月江虽然忙着赌气,听到保证还是选择先点头。“这话,你自己说的,可要记在心里。”
“嗯,记着了。”沈常妩弯起唇角,抬手替她擦去脸上泪痕:“哭得这么凶,哪有一点神女的样子。”
月江撇过头,冷哼出声。
沈常妩心头一软。
方才的事,她看在眼里。
那两个月江,一个是冷硬的,一个是委屈的;一个强势,一个任性。她在跟自己吵架,在跟自己过招,在跟自己发泄想念。
比之三百年前,月江对旁事更加冷漠,话也少了,沈常妩只好将盘旋了一路的心事搁置下来,打算陪她一段时日。
与此同时,招摇山。
半个月过去,山中的日子,依然是喧嚣热闹的。
但小妖们过得如履薄冰。
大王整日阴沉沉的,气压低得吓人。从前偶尔还会在宴席上赏脸坐坐,懒洋洋地听群妖吹捧;如今连主殿都不怎么去了,终日待在云罗洞。
一日。
两日。
三日。
沈常妩没有回来。
头几日他还算沉得住气,找了百八十个理由,想她素来事多,兴许是有什么急事绊住了。便去云罗洞中坐着,翻她那些药方玉简,耐着性子等人。
五日过去,百里纪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七日过去,那张俊脸上蒙了一层霜。
十日过去,他不再去云罗洞了。负手立在招摇山顶巡视数眼,神识探遍方圆千里,没有那抹碧色身影的任何气息。
导致接下来的日子,整座招摇山都笼罩在一种低沉的威压之下。
小妖们胆战心惊,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百里纪高坐主位,金眸半垂,手边酒樽换了又换,满桌珍馐分毫未动。
“大、大王……”
一个奉酒的小妖战战兢兢地端着玉壶上前,指尖都在抖。酒液倾出时洒了几滴在案上,小妖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得砰砰响。
百里纪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妖跪了半晌,没等到责罚,反倒更害怕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旁边几个妖将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识趣地没上前搭话。
主位上的红衣妖王就那么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中色彩斑斓的丝带,金眸沉冷。
百里纪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也许是气她言而无信,说好的尽快回来,这么多天都没踪影。也许是气那封破信,不知是谁写的,轻轻巧巧就把人勾走了。也许是气自己,堂堂仙域妖主,竟被一个小小的神仙晾在这里,坐立不安,像个傻子。
在她心里,他百里纪大概当真是无足轻重的,匆匆而走,归期不留,叫他空等大半个月,数万年来何人敢这般轻慢于他?
偏生是她。
百里纪垂下眼帘,指腹摩挲彩绦的力道重了几分。
“……好得很。”他低低说了一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骗子。
说好的尽快,就让他等到现在。
最好是真要有什么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