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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难寻

与君(其三)

沈常妩答应下来。

这些年,兄妹三人聚少离多,各自漂泊,如今月岩建好了家,她没有理由不回去。

月岩松口气,隐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而是极轻的点了点头。“好。”

涿光城的府邸,和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这里不止兄妹三人。

还有沈常妩素未谋面的嫂嫂。

公主仙姿琼貌,肤若凝脂。沈常妩喜爱美人的臭毛病一直没改掉,眼睛一亮,就想凑上去套近乎,不料这时有一人从侧廊蹿了出来。

“姐姐!”

月江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你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有没有想我?怎么这么久才到?”

说着说着又抱怨,“本来我也想去接你的,哥哥偏不让,都怪他,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明明我的云比他快多了!”

“行行行,你快你快你最快。”沈常妩没机会搭讪,一边敷衍拍拍她的手,一边往流霜那边瞟。

嘿嘿,漂亮嫂嫂。 (ૢ˃ꌂ˂⁎)

月岩站在一旁,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流霜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夫君唇边那抹笑意,心中微微一动。

成亲以来,月岩面上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和忧郁,她无数次想走进他心里,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

此时,他看着两个妹妹,眼里的笑意是真实的,柔和的,含着从未见过的宠溺。

流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爱极月岩。爱到骨子里,爱到容不下任何分走他注意力的存在。哪怕是他的亲妹妹。

起初是夫妻间的私语。

夜深人静时,流霜靠在夫君肩头,轻声说:“你这两个妹妹,打算长住吗?”

月岩闭着眼,语气淡淡:“这是她们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可……”流霜咬了咬唇,“我们成婚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清净日子。她们一来,你整日陪着她们,都没时间陪我了。”

月岩睁开眼,侧头看她,“流霜,她们是我妹妹。”

“我知道啊。”流霜嘟着嘴,“妹妹也不能一辈子赖在咱们这儿吧?”

“流霜。”月岩的声音沉了些,“我说了,这是她们的家。”

流霜张了张嘴,对上他微冷的眼神,最终背过身去,闷闷地睡下了。

可事情,她记在心里了。

此后几日,流霜常找机会提这事。月岩态度强硬,一概否决,次数多了,争吵在所难免。月岩让着她,不与她争辩,但也始终不松口。

流霜不甘心。

便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然妹妹们不走,那就把她们嫁出去。嫁出去了,便不会在家碍眼;嫁得好,也算做嫂嫂的尽了心。

她精心挑选了数十份名册,皆是天界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身份、修为、样貌,无不出挑。

那日,流霜将两个妹妹唤到跟前,递上名册,温婉笑道:“二妹,三妹,嫂嫂替你们相看了些人家,你们瞧瞧,可有中意的?”

月江倚坐窗边,正擦拭自己的长枪,看也没看名册,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要。”

流霜脸色微变。

“月江,嫂嫂是为你好。”

“不必了。”月江将长枪收起,“我有我的道要走,有我的山要守,没工夫想这些。”

话音落下,察觉到姐姐在旁边侧过头,用袖子掩住半边脸,月江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硬,让姐姐为难了。

顿了顿,硬巴巴地补上几句软话:“嫂嫂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承袭神女之位,肩上担着青要山一脉的兴衰。师父教导我,修行之人当以大道为重,男女之情,不过是小道,不值得费心。嫂嫂还是把心思花在哥哥身上吧。”

说完自觉态度良好,看向沈常妩,妄图得到肯定。

沈常妩侧着头,压根不是不好意思。

是在绞尽脑汁地想词儿。

个臭丫头!

你把好赖话说完了,那我说什么?

其实自回府以来,沈常妩就有一种别扭感,母亲不在,物是人非,处处透着陌生。

月岩是月岩,又不完全是月岩;月江长大了,有自己的脾性;嫂嫂待她客气,可客气里总隔着什么。她在这里,像个闯入别人家的外人,格格不入。

有月江不留余地的拒绝在先,面对嫂嫂挂不住的脸色,沈常妩原本准备好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接过名册,在嫂嫂死亡凝视下,硬着头皮翻开。

脑子里飞速运转,该怎么婉拒才不伤和气时……

脸上的尴尬渐渐被一抹欣赏所取代。

诶?

这个不错啊,

相貌端正,眉清目秀。

那个也挺好,

修为高深,气质沉稳。

她一页页翻过,眼光越来越亮。

仙界真是藏龙卧虎啊。

流霜见状,心里的气消了些,觉得这个妹妹还算懂事,不像月江那个倔丫头,一句话能把人气死。

然而接下来,她又不舒服了。

沈常妩翻阅得认真,动作挑挑拣拣,比比划划,边看边评,边评边比,居然没有一个让她流露出这人不行的意思。

“二妹妹这是……”流霜忍不住开口,“都看上了?”

沈常妩一愣,抬头对上嫂嫂审视的眼,意识到自己贪色属性暴露了。

“不是不是,嫂嫂别误会——”

“那你是什么意思?”流霜的笑容微僵,“翻一个便说一个的好,怎能如此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还是说,这些仙家子弟都入不得妹妹的眼?”

沈常妩冤住,苦思冥想地解释:“嫂嫂,我不是喜新厌旧,也没有看不上他们。”

说罢,她低下头,半是纠结半是害羞:“我只是花,我想给每个男人一个家。”

流霜:“……”

月江:“???”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二姐!”月江急了,“你说什么呢。”

“不许!一个都不许!”她一把抢过名册,哗啦啦翻了几页,满脸嫌弃地输出:“嫂嫂介绍的这些男人,有什么好的?有我厉害吗?有我修为高吗?有我长得好看吗?”

“姐姐即便要找,也该找个能护得住你的。”她把名册往桌上一拍,下巴微扬:“谁想娶你,先过我这关,打得过本神女,我就把姐姐嫁给他咯!”

沈常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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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她做好孤寡一生的准备了。

流霜气得脸色发白,当晚就和月岩吵了起来。

“你看看你两个妹妹!”她坐在妆台前,委屈得眼眶泛红,“我好心好意给她们介绍亲事,一个冷言冷语,一个阴阳怪气,说什么要给每个男人一个家,她当自己是谁?还想全要不成?”

不想月岩听了,竟是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流霜气愤,“你到底管不管?”

“不管。”月岩声音淡下来,“她们的事,你不要插手。”

流霜愣住。

月岩转过身,平静地道出,“她们不是你的麻烦,不需要你操心她们的终身大事。她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想嫁人就不嫁,谁也不能勉强。”

流霜眼眶更红了:“你为了她们凶我?”

月岩沉默片刻,放软了语气:“没有凶你。是告诉你,不必费这个心。”

“不必我费心?”流霜冷笑,“月岩,在你心里,她们是不是比我更重要?”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流霜声音拔高,“我是你妻子,要陪你一辈子的人!她们迟早要走,迟早要离开这个家!”

月岩沉默片刻,语气不容置疑:“她们不会走。”

“分明是你不想让她们离开,月岩,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吵得月江忍无可忍,刚巧武罗神女召见,她拉着沈常妩就往外走。

“姐姐,咱们回我的青要山,我带你见见师父。这破地方,不住也罢!”

沈常妩被她拽着,踉跄了几步,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月岩挡在门口,神色冷峻。

“月江,你在胡闹什么。”

“谁胡闹了?”月江冷哼一声:“我和姐姐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你看不出来?”

“她不开心,可以慢慢适应。”月岩语气缓了些,“这是她的家,她该在家里。”

“家?”月江嗤笑,“这是你家,不是姐姐的家,也不是我的家。”

月岩眸光一沉。

“月江,”他声音低了几分,“你有师父,有青要山,神女定了你为下一任山主,守山是你的职责,你本就该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越过月江,落在沈常妩身上。

“但阿妩,不能走。”

月江气得浑身发抖。“凭什么!”

月岩没有回答。

他凝视着沈常妩,给自己找解释,阿妩没有神职在身,没有必须回去的地方,阿妩应该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家里。

这是他的家。

也是她的。

她怎么能走?

夫妻吵完兄妹吵,沈常妩脑瓜子嗡嗡的,人都懵了。

棘手。

月江是闹得痛快,可这不是给夫妻俩火上浇油吗?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沈常妩连哄带骗,劝月江先回青要山,自己再住几日看看情况。月江不肯,梗着脖子非要也留下陪她。

沈常妩头疼,责斥月江不以师命为重,月江委屈,但胜在听话,依依不舍地答应回青要山。临走一步三回头,叮嘱沈常妩:“姐姐有事传信给我,我即刻就来。”

“好的再见。”沈常妩点头如捣蒜,挥手送别这个难缠鬼。

月江一走,流霜的公主脾气更不遮掩。三天两头大吵大闹,话里话外都是家里面人多碍眼,扰她清净。

月岩刚开始还让着她,后来逐渐烦了,懒得理会,常去找沈常妩说话。

他私心认为阿妩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孤独得很,需要人陪。

沈常妩躲不开,夹在夫妻两人中间,如同烈火烹油。嫂嫂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府中每日吵得都很凶,沈常妩在小院子里,听着正房传来的声响,简直头皮发麻。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沈常妩背上自己的小包袱。

死遁了。

她逃得轻快,完全不顾及会找疯的两兄妹。

天下之大,找一个人不容易,躲一个人很容易。

虽然沈常妩没有躲。

只是撇开羁绊,奔向了山河大川。一年一年,化解自己的执念,不曾一刻停歇。

她走过了很多地方。从南疆到北漠,从东海到西荒,但凡听说哪里有名医,她便跋山涉水前去请教。

她拜求了很多医师。隐居深山的耄耋老者,云游四方的游方郎中,脾气古怪的江湖神医,慈悲为怀的僧尼道姑。

当医术小有所成,沈常妩索性做个赤脚大夫,纵情山水。哪里有病人,她便去哪里;哪里有疑难,便留在哪里;治好了走,治不好潜心钻研,随遇而安。

沈常妩从幼时便知,自己与寻常人不同。

就像那年遇见瑶华夫人,她已流浪几十年,外表与心性却仍是孩童模样。

比起周围的人,她的生长速度缓慢太多,似人非人,似妖非妖。

沈常妩心性豁达,并不在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能活着,能吃饱,能有地方睡觉,这就很好。后来遇见了瑶华,有了家,她便更不在意了。

直到月岩月江成了仙,才发觉沈常妩的异常。他们讨问过太上老君,老君掐指一算,说话玄之又玄,总结下来就是一句,天生如此,无需担忧。

月岩不放心,给她送来仙丹,月江赠她仙果,都盼着沈常妩能修行成仙。沈常妩无意修行,她悟性低,又觉修炼枯燥乏味,干脆不走这条路,只将将用过一些仙丹,搪塞兄妹二人。

如今在山水之间修身养性,圆了医道执念,沈常妩心境越发澄明。

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拥有当年不必眼睁睁看着瑶华死在自己面前的能力。

所以在遇到一位人间鬼医时,沈常妩义无反顾拜了师,几十年如一日,钻研医术。

师父脾气怪异,教她辨药、识症、针灸、开方,教她如何在生死边缘抢人,教她医者仁心,也教她医者狠心。

“医道一途,既要慈悲,也要果决。”鬼医师父说,“该救的人,拼了命也要救;不该救的人,任他跪破膝盖,也不救。”

沈常妩噌噌点头,连连称是,光记住了前半段话。

那几十年,是她最充实的日子。

等到鬼医仙逝,她又踏上旅途,做了个游方野医。

凡间纲纪崩坏,百姓苦不堪言,战火连绵数十年,史称九国之乱。

这年,其中两小国交战,僵持不下。

有一毒士献计,把身染疫病之人,用投石车投入敌国三军阵中。敌军吃了大亏,恨意滔天,又将疫水倒在上游,报复回去。

一时间,瘟疫横行。

两国损失惨重,不得不议和休战。他们听从国师建议,把将士们赶去荒野,任其自生自灭。

沈常妩行医至此,望着满山横尸,沉默了许久。

最终独自一人,深入瘟疫笼罩的荒野。遍地都是呻吟的伤兵,有人烧得神志不清,有人咳得呕血不止,有人身上烂得见骨,有人已经咽了气。

沈常妩放下药箱,着手救人。

采药、熬药、喂药、拿自己试药,日夜不休。有人感激涕零,有人质疑来意,有人病重不治,死在怀里。

沈常妩都受着。

一场疫病持续整整三月,沈常妩救活的人,数以千计。

此一事功德圆满,沈常妩治疫有功,药王宫的韦仙官亲自下凡接引。

沈常妩以医入道,位列仙班,成了药王宫名不见经传的小药仙。

按理说,哥哥妹妹都是三界响当当的人物,沈常妩背靠两座大山,天庭人生地不熟,该找月岩或月江投奔。可她实在是躲之不及,宁可多走弯路。

于是在药王宫做了几百年的隐形人,低调到没人知道她前身来历,直到司命看中,成了候补的星君。

沈常妩捏着手里流光溢彩的纸鹤,心里阵阵发麻。

依着月江的脾气,几百年怕是没少找她。

这回难以招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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