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沉沉烬如霜（润玉）8

那白衣男子将衔月带回宫中，走到一处池边才停下。

池水清浅，底下铺着细碎的卵石，几株莲花安安静静地立在水中央，叶子浮在水面上，圆润而舒展。他在池边的泥地里挑了一处松软的地方，将手中那白色的花轻轻种了下去，又用手拢了拢根部的泥土，压实了，才起身提了一壶水来，仔仔细细浇了几遍。

水渗进泥土里，凉丝丝的。衔月的意识很模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明明灭灭的，什么都做不了，却能隐约感知到四周的动静。她能感觉到泥土的潮气，感觉到水珠顺着花瓣的边缘滑落，感觉到他浇完水后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在这里待着了。

她渐渐从往来仙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人的身份——天界的大殿下，司夜之神，地位尊崇，却是个清冷寡淡的性子，宫里连仙侍都没几个。至于这座宫殿也和他的主人一样，空旷而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棵老树，一池莲花，还有一个她。那些仙侍们走路都轻，说话也压着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倒是随他们主子的性子。这位殿下平日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池边的桌案前看书，写字，偶尔与自己下棋，落子的声音清脆而孤寂。到了夜里他会出门一趟，约莫一个时辰后归来，那时他衣袍上会带着夜风的气息。

衔月想，他既是司夜之神，那应该就是负责掌管黑夜天象的。夜里出门大约便是去排布星辰，打理天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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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宫中起了风。

润玉正坐在池边的桌案前看书，翻过一页时忽然闻到了一缕香气，清冽而干净，似初秋时傍晚的凉意一般。这香味像是从他身旁渗过来的。他偏过头循着气味望去——那朵白花开了。

她开得安静，花瓣舒展成五片，通体素白，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像被月光浸过的玉。花心处微微拢着，有一缕淡色的光在里面，在暮色里发出极淡的暖意。花瓣薄得近乎透亮，边缘微微卷着。此时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辉刚好照在它身上，整朵花便浸在一片柔和的微光里。

润玉的目光在花上停了一瞬，眼里有些意外：“原来是在傍晚开的。”他放下书卷，声音低低的，“昨日这时我没在，竟错过了。”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最外侧的花瓣。

那花瓣动了。不是风吹的动——它微微偏了一下，轻轻地碰上了他的指节，像是一个人伸出手来，轻轻与他击了一掌，又收了回去。润玉愣了一下，收回手，又试着探过去碰了碰同一片花瓣。花瓣又动了，这一回比方才更快一些，像是早就等着他。

他又碰了碰她旁边的叶子，叶子也轻轻晃了一下，看起来俏皮又可爱。

润玉的眉间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弧度：“这花倒有趣。”他收回手，没有再碰她，只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暮色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池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泛着浅浅的亮光。

第三日傍晚，他来得比前两日都要早。日头还挂在西边的檐角上，他已经坐在池边的桌案前了。手边照旧放着一卷书，旁边却多了一壶茶。他翻了几页书，饮了两口茶，偶尔抬眼朝那朵玉簪花的方向望一眼，像在等着什么。过了约莫两炷香时间，他站起身来，提了一桶水走到池边，蹲下身，慢慢地浇了一圈。浇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碰了碰她的花瓣。

花瓣动了，像前一日一样，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指腹，与他击掌。然后又凑上来，贴着他的指腹蹭了一下，像是一只小动物用脑袋蹭了蹭人的手心。这一回不是击掌了，更像是在摸他。

润玉的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又伸手摸了摸花瓣。她的花瓣便顺着他的力道轻轻卷起来，拢住了他的指尖，不过一瞬又松开了，像是怕弄疼了他。他轻声笑了一下：“你这花真是有趣。”他收回手，蹲在原地看了她许久，“我见过许多花，没有一朵像你这般，竟会主动碰人的。你究竟是什么花？”他说着站起身来，“明日我翻翻书，定要查清楚你是什么品种的花。”

他提了水桶离去，回来时手上已经空了。重新在桌案前坐下，这一回却没有拿起那卷书，只是靠着椅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朵花。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于是他便看到了她盛放的过程。

暮色渐渐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花瓣微微张开了些许，像一个人从沉睡中慢慢转醒。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收尽时，她完全盛开了——五片花瓣均匀地舒展着，花心处那一点微光明亮了起来，像是她自己点了一盏小小的灯。香气也浓了几分，随着清风吹过，徐徐散开。

润玉看了许久，忽然起身，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方砚台、一支笔和一张宣纸。他将纸铺在桌案上，研了墨，提笔落下去——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勾勒出它完全盛放时的模样，花瓣边缘那层薄薄的青意也细细地描了出来。画完之后他举起来端详了片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将画纸搁在一旁晾着，转身进屋去了。过了不久他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步出宫门。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墨蓝的夜空上已有几颗星在淡淡地亮着。衔月知道他是去排布星象了。

她在泥土里安静地待着，花心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三天了。她感觉灵力在体内一点一点地恢复，像冰面下渐渐开始流动的水，还很慢，但已经在动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该化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