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沉沉烬如霜（润玉）9

夜将尽时，璇玑宫内莲池旁那朵玉簪花忽然起了变化。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光，从花心深处缓缓溢出来，像一盏灯被点亮了一般。渐渐的，那光越来越亮，顺着花瓣的纹路蔓延开来，整朵花浸在一层温润的淡金色里，花瓣被光映得几乎透明，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花中挣脱而出。直到某一刻，光芒在某一刻达到最盛，然后像潮水一样收拢、退去。花消失了，莲池旁多了一个人。

她坐在池沿上，身穿一袭白衣，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有几缕落在膝上，有几缕散在身后，铺了一地。第一缕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笼罩着她。

另一处，布星台上。润玉已将最后一颗星砂归位，确认二十八星宿各安其处，分毫不差。便在台上执守至天边泛起第一层灰白，与司昼星君交接完毕，方才转身离去。他推开璇玑宫大门时，脚步顿住了。

莲池旁坐着一个女子，白衣委地，长发散落，正侧对着他。几缕碎发贴着侧脸，遮去了小半边面容。可就是那露出来的半边脸，已经足够让人看出她生得极美了。那美不是张扬的、浓烈的，那美是清冷的疏离的，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明明离你不远，却让人觉得她和你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似冬日里水面上的薄雾，近看是有的，伸手却拢不住。

润玉在天界带了数千年，见过的貌美仙子，如过江之鲫，不在少数。可如今只觉得那些天界见过的、听说过的、被称作绝色的面孔，此刻在脑子里走过一遭，竟没有一个能拿来与眼前这道侧影相提并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有一个大致轮廓，就已足够惊艳，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一张上好宣纸上勾了一道——只是轻轻一笔，没有着墨，没有添色，却已经让人移不开眼。

润玉的心头便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拂过了一下。就在这时，那女子偏过头来。那几缕碎发从她脸侧滑开，露出底下那张脸来——她转过脸来的那一刻，连光都像是专门等她，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将整张脸映的清晰又柔和。这张脸并不是浓墨重彩的那种美，就像一池世间中至清至静的水，一眼望去，便被吸引的再也离不开目光。干净而又美丽，却令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不小心便玷污了她。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疏离，令人有种无法接近的错觉。就像是这一池水天生就与岸边隔着一道距离。她唇色也薄，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绯意。明明整张脸都很淡，不浓艳也不张扬，却又很是夺目。这一张淡到了极致的脸，比任何浓妆艳抹都更让人挪不开眼。似空谷清泉，雪后孤梅。冰肌玉骨，清冷绝世，淡极艳极。

只一眼，便让润玉觉得这数千年来所见过的姹紫嫣红，千娇百媚，在一瞬间黯然失色。也就是那一眼，像一滴水落在了润玉心底那面沉寂多年的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此，再也合不拢了。

润玉看着她，一时忘了开口。倒时那女子先说了话：“你是谁？”

这一声问得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润玉被她问得一愣。这里是他的宫殿，他倒成了被问话的那一个。衔月看着他，心里却很清楚——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眼前这个人，就是前几日在静心湖将她从桥中央捡起、带回宫中的那个白衣男子。自然也记得，他将她带回璇玑宫，种在莲池旁。这些日子她虽然意识模糊，但好多事都隐隐约约能感知到。若润玉知道她这几日虽在原身之中却并非全无知觉，知道她用花瓣主动碰过他的手指、缠过他的指节——说不定会觉得她太过轻浮。

衔月可不想给别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于是便骗了他，并强忍着心虚又问了第二句：“是你将我带到此处来的吗？”她说这一句时，语气中带着些许肯定，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润玉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坐着的位置上——莲池旁，正是他前几日亲手种下那朵白花的地方。他心里已有猜测，只是还需要确认：“这位姑娘，你是……”

“我叫衔月，”那女子说，“是你前些日子在静心湖的桥上捡回来的那朵玉簪花。”

润玉心中的那层疑虑便散了：“原来是你。”他走近了两步，“我是在静心湖的拱桥上发现你的，我看四处没人，便将你带回来，种在了这莲池旁边。”他微微一顿，“仙子当时为何会在那座桥上？是被什么人遗落在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