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九月一号，开学了。

顾织夏和欧阳轩还是同桌。新学期的座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她们俩的名字挨在一起，第五排，靠墙。

教室里换了新的课程表，多了一节信息技术课，少了一节自习课。

黑板上方挂着新的标语，红底白字，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吊兰终于彻底死了，被换成了一盆绿萝。

欧阳轩的书包里多了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她的速写本和几支铅笔。

她现在走到哪里都带着速写本，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就画下来，课间十分钟画同学的背影，放学路上画电线杆上的麻雀，回家以后画窗外的晚霞。

她的画和暑假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线条变得干净了，准确了，有了轻重缓急。

她画一个人的侧脸，几笔就能把轮廓勾出来，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弧度、额头的角度，都是对的。

周老师说她有天赋，说她的手和眼睛之间的通道特别短，看见什么就能画出什么，中间几乎不需要翻译。

这种天赋在暑假之前是看不出来的。那时候她画画是为了顾织夏，画的内容是搞笑的、随意的、不讲究的。

现在她画画是为了自己，为了把她看见的世界留在纸上。目的变了，手底下的东西就跟着变了。

顾织夏的书包里也多了东西。

除了课本和作业本之外，还有一个笔记本。红色封面的那个，她父亲买的。

她现在每天都写，课间写，午休写，放学回家写，睡觉之前写。写的内容越来越长，越来越完整，从一开始的碎片变成了有头有尾的段落。

她的语文成绩在这个学期有了明显的提高。作文课上，语文老师把她的作文念给全班听，念完以后说了一句：这篇作文写得很有画面感。

画面感。

顾织夏坐在座位上，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铅笔盒里那支马利牌水彩笔还在，还在右边，还被纸巾隔着。

她没有看它。她低下头，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的什么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放学的时候，欧阳轩在校门口等她。九月的吉林市已经开始凉了，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

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黄得不均匀，一棵树上有绿的有黄的有半绿半黄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们并排走在放学的路上，经过卖烤冷面的推车，经过新华书店，经过报刊亭。报刊亭的老板还在听收音机，但歌换了，换成了周杰伦的。

欧阳轩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递给顾织夏看。

画的是教室窗外的那棵杨树，半绿半黄的叶子，用铅笔画的，没有颜色，但是深浅不同的灰度把绿和黄的区别表现出来了。

顾织夏看了一会儿，把速写本还给她。

她们继续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欧阳轩往左，顾织夏往右。

她们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风把欧阳轩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然后她们各自回家了。

欧阳轩往左走，经过那个卖烤苞米的摊子。摊子上的苞米已经换成了烤红薯，红薯的甜味飘在空气里，和秋天的凉意混在一起。

她没有买红薯，她加快脚步往家走。今天下午还有绘画班的课，她得先回家放书包，再去北京路。

顾织夏往右走，经过张秀杰阿姨家的楼下。张秀杰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她了，喊了一声：

张秀杰织夏，晚上来阿姨家吃饭，炖排骨！

她仰头喊了一声好，继续往家走。

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楼下的花坛里，月季还在开，开得稀稀拉拉的，花瓣边缘已经发干了，卷起来，像纸。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月季，然后上楼，开门，换鞋，放书包，坐到书桌前。

她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窗外的光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纸面上有细微的纤维，在光底下看得很清楚，一根一根的，像一张网。

她开始写。

写的时候窗外有风，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又放下去。楼下有小孩在喊叫，声音远远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地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抱进屋里。

她写了很久。写到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最后消失了。

房间暗下来，她伸手开了台灯。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笔记本上，把白色的纸照成了淡黄色。

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那几页纸。字迹密密麻麻的，蓝色的圆珠笔墨迹在淡黄色的纸面上，像一片长满了草的田。

她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进笔筒里。笔筒里还有那几支画笔，她的手指碰到了其中一支的笔杆。

凉意来了，很轻，像一阵风从指尖吹过。她把手缩回来，把笔筒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然后她关了台灯，走出房间，去张秀杰阿姨家吃排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出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来回去。

外面的天黑了。九月的天黑得比八月早。蝉已经不怎么叫了，偶尔叫几声，有气无力的，像在说最后几句话。

夏天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

一个女孩在北京路的画室里学会了用水和颜料在纸上造一个世界，另一个女孩在台灯底下学会了用笔和字在纸上造另一个世界。

她们各自长出了自己的翅膀，形状不同，颜色不同，飞的方向也不同。

但那对翅膀的根部，长在同一个夏天里。

2008年的夏天。吉林市。

松花江的水还在流，杨树的叶子黄了又会绿，卖烤冷面的推车明年还会出现在学校门口。

而那个在花坛边蹲着画死蝉的女孩，和那个在沙发角落里缩着写字的女孩，她们会长大。会走很远的路。

会在很多年以后的某一天回头看这个夏天，看见两个小小的自己，坐在各自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