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欧阳轩在绘画班已经上了将近一个月的课。
周老师开始教水彩了。
第一次用水彩的时候,欧阳轩把颜料挤在调色盘里,用毛笔蘸了水,在纸上画了一笔。
颜料在水的带动下在纸面上扩散开来,边缘是模糊的,深浅不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她盯着那一笔看了很久。
这就是她想要的。这种透明的、流动的、不受控制的感觉。
铅笔画不出来,圆珠笔画不出来,只有水彩能画出来。
颜料和水混合在一起,在纸面上自己找到自己的路,每一笔都是一次冒险。
周老师教她怎么控制水分,水多了颜色淡,水少了颜色浓,干画法和湿画法的区别,怎么叠色,怎么留白,怎么用水把两种颜色的边界晕开。
欧阳轩很聪明,悟性高,学得很快,快到周老师开始单独给她布置作业。别的学生还在画色块练习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画静物了。
一个苹果,一个杯子,一块衬布。她画的苹果,用了一些藏色技巧,虽然还只是有样学样,但已经有了基本的雏形,看起来真的像一个苹果在光底下的样子。
周老师每次看见她的画都是不同程度的惊喜,她拿起她的成品给其他学生展示,鼓掌声如雷贯耳。
但欧阳轩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大肆夸赞过,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洗笔,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笔在水杯里搅了搅,水变成了灰绿色。她把笔在抹布上擦干,放在笔帘上,一支一支排好。
她每次画完画都会把工具收拾得干干净净。笔洗干净,颜料盖好,调色盘擦干净,桌面上的水渍用纸巾吸掉。
这个习惯是她自己养成的,没有人教她。
因为在她那个由书房改成的卧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空间太小,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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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她带着自己画的一张水彩去了顾织夏家。
画的是松花江。
她在江边坐了一个下午,对着江面画的。江水是灰蓝色的,天空是浅蓝色的,远处的桥是灰色的。
水面上有光在跳,她用留白的方法把那些光点留出来了,没有涂颜色,就让纸本身的白露出来。
她把画递给顾织夏的时候,手心是干的。
顾织夏接过画,看了很久。
她看画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总是习惯线看局部,看笔触,看这些窸窸窣窣的细节堆叠在一起,编制成独一无二的画面。
因为她学过。她曾经是那个画得最好的人。
顾织夏·幼年你画得好漂亮!
顾织夏·幼年轩轩,你以后考美术吗?
顾织夏·幼年有想好大学考到哪里去吗?
欧阳轩·幼年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我妈妈没打算,我也没有
欧阳轩·幼年但我以后应该要考美术吧。
欧阳轩·幼年对了,这张送你!
顾织夏接过去,把画放在书桌上,用一本书压住,防止卷边。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顾织夏的房间里消磨时光,顾织夏写东西,欧阳轩画画。房间里只有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两只蚕在吃桑叶。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八月底了,蝉叫得比七月更急,像是知道夏天快要结束了,要赶在最后的日子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叫完。
欧阳轩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顾织夏。顾织夏缩在椅子里,笔记本立在膝盖上,头低着,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她写字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动,像在默念自己写的句子。
欧阳轩低下头,继续画。她画的是顾织夏。侧脸,低着头,头发垂下来的样子。
她画得很快,几分钟就画完了,线条简单,但轮廓是准的。
她没有给顾织夏看这张画。她把速写本翻到下一页,开始画窗外的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