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
她没有看她爸也没有看她妈,看着桌上那盘地三鲜,地三鲜里的茄子已经被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土豆和青椒。
她爸放下啤酒瓶,看了她一眼。
欧阳建国学画画多少钱一个月?
欧阳轩·幼年暑假班一个月六百块,包含画材。如果报全年的,一个月四百五。
欧阳轩知道,这个数字对于欧阳建国来说,这个数字大概相当于棋牌室一个晚上的流水。
他每天在棋牌室和洗浴中心之间来回跑,口袋里随时揣着一沓百元大钞,给弟弟买个遥控汽车眼都不眨一下就花三四百。
六百块钱,他请朋友吃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但这六百块钱是花在女儿身上的。
他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他嗯了一声,继续喝啤酒。
她妈倒是先开口了。
张每文学那个干啥,好好学习不就行了。
欧阳轩·幼年可是我想考个好学校。
欧阳轩·幼年学画画以后考高中能加分,能上更好的学校。
欧阳轩·幼年上了好学校,以后考大学也更容易。
她妈没有再说话。
她爸把啤酒瓶放下,打了个嗝。
欧阳建国行,你去报吧,钱我给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欧阳轩正在夹一块土豆。土豆夹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没有抬头,把土豆夹到碗里,说了一声谢谢爸。
就这样。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激动人心的背景音乐。一顿普通的晚饭,四个菜一个汤,两瓶啤酒,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用"考学加分"换来了一个月六百块钱的绘画班。
因为她无比清楚地明白,在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有权利提起自己的兴趣爱好。
只有她不行。
如果她想得到一个东西,就要把它包装成对自己,对家庭有利的事情。
比如好成绩可以让父母长脸,比如好学校可以让父母省心。
仅此而已。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折叠床上。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反而呈现出一种深蓝色,蓝得发紫。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一团。
她用了两个星期来准备那几句话,排练了无数遍,想好了所有可能的回答和应对方案。
她把"我想学画画"翻译成了"学画画能考好学校",把自己的渴望包装成了一个对全家都有利的投资方案。
她那么小就学会了这件事。
在这个家里,想要得到什么,不能说"我想要",要说"这个对你们也有好处"。
窗外的鞭炮声停了。蝉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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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号,欧阳轩第一次走进北京路上那家绘画培训班。
培训班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两室一厅改的,客厅是教室,摆了八张画桌和八个画架。
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品,有素描有水彩有油画棒。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教画画的老师姓周,三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上总是沾着颜料。
周老师看了看欧阳轩带来的那两本笔记本,翻了很久,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把笔记本凑近了看。
那一页画的是顾织夏家楼下的花坛。花坛里有月季、有指甲花、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灌木。
欧阳轩用圆珠笔画的,没有颜色,但是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每一朵花的花瓣数量都是对的。
月季有五片花瓣,指甲花的花瓣边缘是皱的,灌木的叶子是椭圆形的,叶脉是网状的。
周老师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
欧阳轩点头。
周老师学过画吗?
欧阳轩摇头。
周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欧阳轩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给了她一套素描工具。
几支不同型号的铅笔,一块橡皮,一本素描纸。
第一堂课画的是石膏几何体。一个正方体,一个圆柱体,摆在桌子中间,上面打着一盏灯。
周老师让大家先观察,观察光从哪个方向来,影子落在哪里,亮面和暗面的分界线在什么位置。
欧阳轩观察了很久。
她看着那个正方体,看着光落在它上面的样子。
亮的那一面是白的,暗的那一面是灰的,最暗的地方在底部,靠近桌面的那条线附近。影子投在桌面上,边缘是模糊的,越远越模糊。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