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班。

七月份的时候，她已经写完了两个笔记本。

第三个笔记本是欧阳轩送她的，封面上印着哆啦A梦，是欧阳轩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买的。

那天晚上顾织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叫。吉林市的夏夜，蝉叫得能把人的耳朵灌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张秀杰帮她换的新枕套，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以前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第二天要画什么。

画一只鸟或者一条河，画放学路上那棵歪脖子柳树。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转得她睡不着，恨不得马上爬起来拿笔画。

现在脑子里转的东西变了。变成了句子。一个句子连着一个句子，从脑子的这头排到那头。

她想把它们写下来，但又懒得起来开灯。于是她就让那些句子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那些无厘头的思绪都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两个还留着，像退潮以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

她把它们捡起来，写进笔记本里。

——————

七月中旬，欧阳轩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报绘画班。

这个决定不是一瞬间做出来的。它在她脑子里酝酿了大概两个星期，从她蹲在花坛边画那只死蝉的那个下午开始。

那天之后她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文具店，站在水彩颜料的货架前面看了很久。

马利牌的固体水彩，十二色的，二十八块钱。她口袋里有十五块钱，是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她没有买。不是因为钱不够，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光有颜料没有用。她不知道怎么用水彩。

她不知道怎么调色，不知道水和颜料的比例，不知道什么纸适合画水彩，不知道怎么画出那种栩栩如生的感觉。

她需要有人教她。

那个年代少儿美术培训班已经有不少了。学校附近就有两家，她放学的时候路过那两家培训班，就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有时候看见里面有小孩子坐在画架前面画画，旁边有老师在指导。墙上贴着学生的作品，有画得好的，也有画得一般的。

她在玻璃门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家了。

客厅里她妈正在给老三喂饭。他坐在儿童椅里啃磨牙棒。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韩剧。她爸不在家，应该在棋牌室。

她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张每文回来了啊，饭在锅里，自己盛。

母亲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但欧阳轩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客厅里的光。

下午四点多的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大理石茶几上，照在真皮沙发上，照在她妈的侧脸上。

光是暖的，金黄色的，把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想开口，想说妈我想报一个绘画班。但这句话在嗓子眼里卡住了，像一块糖黏在喉咙壁上，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她妈会怎么说。

她妈会说：画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或者：你弟弟还要上兴趣班呢，哪有那么多钱。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嗯一声，然后继续喂饭。

欧阳轩没有开口，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一遍。

不能说"我想学画画"。这句话太直接了，她妈会直接否掉。不能说"我喜欢画画"。喜欢不是理由，在这个家里，喜欢从来不是理由。

她需要一个她妈能听进去的理由。一个跟有用沾边的理由。

欧阳轩想了很久。想到天黑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然后她想到了。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全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她爸从棋牌室回来了，心情不错，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

她妈炒了四个菜，糖醋排骨、地三鲜、拍黄瓜、西红柿蛋汤。老二坐在她爸旁边，老三坐在她妈旁边。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离所有人都最远的那个位置。

她等她爸喝完第二瓶啤酒，等她妈把老三嘴边的饭粒擦掉，等老二把排骨啃完开始玩筷子。然后她开口了。

欧阳轩·幼年爸，妈，我想了一下，我想学画画。

张每文你没事学这个东西干啥？

欧阳轩·幼年我一个同学的姐姐，去年考高中的时候走的是艺术特长生，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考生低了将近一百分，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欧阳轩·幼年我也想。

欧阳轩·幼年如果我现在开始学画画，以后中考的时候也可以走艺术特长生，这样就能上更好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