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

顾织夏是在六月底开始写东西的。

最开始不是刻意的。

那天下午放学，大人们都没有腾出时间接她，她一个人走回家，路过学校旁边的新华书店，进去吹了一会儿空调。

书店里有一个角落摆着打折的笔记本，花花绿绿的封面，三块钱一本。

回家以后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拿起一支圆珠笔。

她本来想画点什么，哪怕是一条线也好，可是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手又开始僵了。

凉意从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美术课，陈思琪，笑声。谣言，私教，代画。辛苦画出来的展览作品没有了，再次见面是一团碎得不成样子的纸片。

她闭上眼睛，等画面过去。等了大概十几秒，画面暗下去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纸上那个圆珠笔留下的蓝色墨点。

画不下去了。

后来这个本子变成了她的日记本，最初只是一两句话，写的什么她后来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关于窗外的天气，或者关于路上看见的一条狗，或者关于新华书店里空调的温度。

然后她越写越多。

顾织夏不明白为什么。画画不行，写字就行。同样是手握着笔在纸上动，为什么一个会触发那些画面，另一个不会。

她想不通。十一岁的孩子没有足够的词汇来描述什么是PTSD，她只知道一个事实：画画的时候手会抖，可是写字不会。

于是她开始写。

写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了什么，张秀杰阿姨说了什么，欧阳轩又画了什么奇怪的画。

像流水账，没有章法，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字迹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歪到格子外面去了。

但是同样地，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开始从笔尖底下冒出来。

比如她写到窗外的杨树的时候，会写杨树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的样子。正面是深绿色，背面是浅绿色，翻过来的时候像女孩纤细的手在挥。

比如她写到松花江的时候，会写江面上的光像橙色的碎碎冰，又像有人把镜子打碎了撒在水面上。

这些句子从她的笔下流出来，她自己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是写出来的东西却出奇地好。

比如写一棵树，写着写着就会写到树底下的蚂蚁，写到蚂蚁搬的那粒米，写到米是从谁家厨房的窗台上掉下来的。

然后又逐渐聚焦在那家厨房里正在炒菜的人，而炒菜的油烟飘出窗户恰好被风吹散了。

慢慢地，顾织夏发现文字有一种画笔没有的东西。是它会带着她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走到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地方。

这让她觉得新鲜，也让她觉得安全。

因为文字不需要她回到那间美术教室。画画需要。每一次拿起画笔，她的身体都会自动回到那个下午，回到那些笑声里。

画笔和那段记忆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她剪不断。

但文字和那段记忆之间没有线。文字是干净的，是新的，是从来没有被陈思琪碰过的东西。

她好像有些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