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时候,欧阳轩蹲在顾织夏家楼下的花坛边画一只蝉。
蝉死了,仰面朝天躺在泥土上。翅膀摊开着。
欧阳轩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蝉的翅膀。它们薄得不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更像是从身体上剥下来的一层膜。
透明的,底下的泥土能看得清清楚楚。翅膀上面有脉络,一根一根地分叉,分叉再分叉,像一棵倒过来的小树。
她用铅笔描那些脉络。2B铅笔,笔尖削得很细,碰到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根线画完了接着画下一根,脉络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到翅膀边缘的时候已经密得像蜘蛛网。
画了大概二十分钟,欧阳轩停下来看了一眼,线条是有了,但是看起来感觉很奇怪。
阳光照在那只蝉身上。翅膀的脉络在光里变成了金色的细线,脉络和脉络之间的空隙是透明的,透明里又带着一点点虹彩。
七月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把一切都照得刺目,蝉的翅膀在泥土上亮得像一小片碎掉的玻璃。
欧阳轩开始意识到,铅笔画不出这种效果。
铅笔只有灰色。深灰浅灰中灰,再怎么变都是灰色。
灰色里面装不进光,装不进那种透明的、可以让阳光穿过去的东西。
她想,她需要颜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欧阳轩正蹲在花坛边上。
膝盖压着泥地,校服裤子上蹭了一道土印,手心全是铅粉。
她需要颜色。
需要那种可以叠加的、半透明的、能让底下的线条隐隐约约透出来的颜色。
油画棒太厚了,盖上去就把线条全吃掉了。水彩笔太均匀了,画不出深浅。
她需要水彩,需要颜料。需要一支质量还不错的水彩笔,能蘸水,能控制浓淡。
这个想法在欧阳轩脑子里越长越清楚,从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慢慢变成了一个具体的需求。
二十四色固体水彩,带笔,带调色盘。她之前在小区门口的文具店看到过,挂在最上面一排的货架上,标价四十五块。
四十五块。
她每天的早饭钱是两块。如果不吃早饭,一天攒两块,四十五块需要二十二天半。
可这不是最难的部分。最难的部分是,她到底为什么想买水彩?
她想不明白。
最开始欧阳轩画画是为了顾织夏。
为了顾织夏能开心一点,为了她看到自己画的丑西瓜的时候嘴角能动一下。
为了有一天她能重新把那个铁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抽出一根彩铅,在纸上画点什么,不要再说自己"画不了了"。
欧阳轩知道"不想"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不能够的重量,而在彼时的她的认知里,这两件事其实差不多相等。
在她的翻译系统里,"不想"就是"不能"。就像她妈妈说"不饿"的时候,其实是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了弟弟。
欧阳轩想让她重新画。就是这么简单。
她想让她看到画画这件事还可以是开心的,还可以是有意思的。哪怕欧阳轩一开始画得丑到可以拿去当反面教材,至少能让她知道画画不全是那些碎片和眼泪。
她想说画画也可以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西瓜,也可以是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所以欧阳轩开始画。
但是现在呢?
欧阳轩蹲在花坛边上,看着那只死掉的蝉和它薄得像一层水的翅膀,她想把这种亮画出来的那个念头,和顾织夏没有关系。
那完全是欧阳轩自己的。
是欧阳轩自己想画,自己想要颜色。
是她自己想把七月的阳光怎样穿过蝉的翅膀这件事,用纸和水和颜料记录下来。
可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她自己想画?
欧阳轩答不上来,就像答不上来松花江的水是从哪一滴开始变得浑浊的。
也许是画到第二十张的时候,有一笔弧线正好和她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那种吻合让她心脏狂跳。
也许是画张秀杰家厨房的那天下午,锅里的热气她用圆珠笔画了三遍都画不像,最后只能盯着那几根弯弯曲曲的线发呆。
也许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
也许这件事就像长个子。
就像欧阳轩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开始变高的,只是有一天穿鞋的时候发现脚趾顶住了鞋尖,才知道,哦,我长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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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欧阳轩从花坛边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画了一半的蝉夹在笔记本里,铅笔灰蹭了她一手。
楼上传来蒋楦的喊声,叫她上去吃西瓜。她仰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一截。
欧阳轩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