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欧阳轩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顾织夏。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
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就像吉林市的冬天会下雪一样,她家的资源会优先给弟弟,这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欧阳轩在这个事实里长大,学会了不声不响,学会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学会了如果有一天受到欺负就以牙还牙,为的就是在母亲保护不了自己的时候,不至于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学会了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如果没有,就自己转身回房间。
就像吉林的冬天会下雪一样,她家的钱、她家的时间、她爸的注意力、她妈的精力,都会先给弟弟。
这是一个不需要拿出来说的事实。说出来反而奇怪,就好像有人指着天问"天为什么是蓝的",问这个问题的人才是那个不正常的。
有人嘲笑她,她就嘲笑回去。有人推她,她就推回去。
推不过就踢。踢不过就咬。好像有些事情只需要足够大声就能够抵挡掉许多不必要的烦恼,至少没有时间去为了这种痛苦而落泪。
欧阳轩打架的名声很早在年级里传开了,后来就没什么人来找事了。
她觉得这挺好的。体育委员当得也顺手,因为没有人敢不听她的话。
但画画这件事改变了一些东西。
六月份的时候,欧阳轩已经画了将近一个月。
她的笔记本用完了一本,开始画第二本。画的内容从一开始的简笔画,慢慢变成了有背景、有细节的完整画面。
她画学校的操场,操场上有单杠和双杠,双杠旁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底下有两个小人在吃冰棍。
还有松花江边的堤坝,堤坝上有人在遛狗,远处有一座桥,桥上有车在开。
以及张秀杰阿姨家的厨房,灶台上有一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把菜刀和一块砧板。
欧阳轩画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圆珠笔画完了换铅笔,铅笔画完了换水彩笔。水彩笔的颜色不够用,她就盯上了弟弟那盒三十六色油画棒。
那盒油画棒是欧阳轩的妈妈在弟弟过生日的时候买的。马利牌,铁盒装,买的时候三十八块。
欧阳轩记得很清楚,三十八块,因为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双运动鞋,李宁的,打折以后二十五。
弟弟拆开以后只用了红色和蓝色。红色画太阳,蓝色画大海。画完了就扔在一边不管了。
剩下的三十四种颜色,排在铁盒子里,整整齐齐的,每一根都裹着干净的纸套,新得像刚从商店里搬出来一样。
欧阳轩趁弟弟去补习班的那两个小时把油画棒拿出来,从铁盒子里抽一根,先看看颜色。草绿。柠檬黄。赭石。天蓝。
每一根都那么新,纸套上印着颜色的名字。
她以前不知道颜色还有名字。原来黄色不全叫黄色,有的叫中黄,有的叫土黄,有的叫柠檬黄。
她用草绿画了一片叶子。油画棒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种蜡质的阻力,和铅笔完全不同。颜色厚,压在纸上会留下纹路,用手指蹭一下边缘就能晕开。
画完以后欧阳轩把油画棒放回铁盒子里。用过的那头颜色淡了一圈,纸套被她捏皱了。
她把纸套重新捋平,把用过的那头朝下插着,这样从上面看过去和没用过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欧阳轩又拿了两根。赭石和天蓝。
每次用完都原样放回去。纸套捋平,用过的朝下。
她做这件事越来越熟练,熟练到后来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完成。
可是这种小聪明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间谍。
又像个小偷。
但小偷不会因为偷到东西而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