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不了了。

顾织夏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盯着白纸，但她的手在抖，而且越抖越厉害，铅笔尖碰到了纸面，留下一个灰色的点。

她放下的动作很轻，轻到铅笔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欧阳轩，说了一句话。欧阳轩后来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她说：我画不了了。

不是"我不想画了"。是"我画不了了"。

彼时的欧阳轩还不太理解这两句话之间的区别，但她仍然能够恍惚感受到那个区别落在心里的重量，像吞了一块冰，凉飕飕地往下坠。

那天下午她们没有再提画画的事，张秀杰端了两碗绿豆汤进来，绿豆煮得很烂，汤是浅绿色的，加了冰糖。

她们坐在床边喝绿豆汤，看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欧阳轩回家以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画。画的是两碗绿豆汤，旁边写着：今天的绿豆汤很甜。

她没有给顾织夏看这张画。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躺在床上发呆发了很久，直到她妈在客厅喊她去给弟弟热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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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轩家住在高新区。小区是2005年建的，在那个年代算新楼盘，六层的板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

她家在十楼，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多平。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茶几是大理石面的，电视是四十二寸的液晶，而那个时候大部分人家还在看大屁股的显像管电视。

这些东西都是她爸买的。

她爸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胖胖的壮壮的，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他公司旗下最出名的业务就是洗浴中心和棋牌室。

零几的吉林市，开洗浴中心和棋牌室的老板，那是实打实的有钱人。逢年过节家里的茶几上摆满了别人送的烟酒茶叶，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君越，是全小区第一辆轿车。

欧阳轩的母亲是全职主妇，在公司倒是有挂名，每年只需要出席几次董事会，其余的工作都不需要她操心。

她每天的日程是早上送两个儿子去幼儿园，回来看电视剧，中午做饭，下午打麻将或者去美容院，晚上接孩子，做饭，看电视剧。

欧阳轩在这个日程表里出现的频率很低。她上学放学自己走，不能自己走的时候就保姆送，早饭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时候甚至还要给她的弟弟做。

不是她妈妈故意不管她，是母亲的注意力天然地、本能地、毫无恶意地集中在两个儿子身上。

大弟弟比欧阳轩小不了太多，为人比较懂事，不太会故意为难欧阳轩，欧阳轩也乐意给他好脸色。

有的时候母亲的注意力分不过来，连带着大弟弟一起冷落，每到这个时候两人就有了相似的痛感，偶尔还会因为这种事情凑在一起苦兮兮地哭一场，连带着欧阳轩这样雷厉风行的人都对她的大弟弟产生一些怜悯。

家里的老三是父母的命根子。因为才出生不久年纪还很小，几乎已经占据了这个家庭百分之九十的资源和百分之九十五的目光。

剩下的那一点点缝隙，是欧阳轩的。

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很微妙。没有人打她骂她，没有人不让她吃饭穿衣，没有人明确地说"你是女孩你不重要"。

但是所有的信号都在说同一件事。

弟弟们的衣服是商场买的，她的衣服是批发市场买的。

弟弟们的房间有独立的书桌和小床，她的房间是原来的书房改的。

不算大的房间里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但从前的书桌撤不走，仍然占据了她卧室很大的空间。

平时父亲处理公务也要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晚上，电脑屏幕的光和床头灯混在一起灯火通明，让欧阳轩很少能够睡个好觉。